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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远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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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早晨,阳光带着清冷的味道,透过宿舍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宿舍里异常安静,只有衣物摩擦和书本放入行李箱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解观蹲在地上,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的行李。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件物品都仔细摩挲一遍,记住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空间里,曾经沾染过的、属于路祈远的气息。
一件校服外套,他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起,最终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路祈远就靠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上前帮忙,把那些厚重的书搬起来,把散落的物品归置好,这样他的观观就能少累一点。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开。心底有个声音在抗拒:不能帮。帮他,就意味着加速这个分别的过程,意味着那装满回忆的行李箱会更早地合上,意味着那个拖着箱子离开的背影会更快地出现。
他就这样矛盾地站在原地,目光贪恋地追随着解观的每一个动作。
终于,行李箱差不多满了。解观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最里面,捧出了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他走回路祈远面前,眼眶已经红了,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层层打开绒布,露出里面那件在艺术展上获得第三名的、用碎玻璃和荧光液重新拼成的“清美”二字作品。
小小的“清美”在室内光线下并不十分显眼,但路祈远知道,在特定的光线下,它会发出幽幽的蓝光。
如同暗夜中的星辰,也如同解观内心深处未曾熄灭的梦想。
解观把作品捧到路祈远眼前,声音有点孩子气的霸道:“这个……送给你。你收好。要好好收着,不许弄脏,不许落灰。”
眼泪还是没忍住,滚落了一颗。
“七年后……我们再见的时候,我要检查的。要是看到有一点儿灰……我、我就不理你了!”
路祈远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件微凉的作品,如同接过一个易碎的梦。他用力点头,声音低哑:“好。我一定收好。一尘不染。”
解观看着他珍而重之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路祈远将作品轻轻放在自己床上最安全的位置,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素白的信封,递到解观手中。
“这个,上车再看。”
解观接过信封,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点温度。
时间终究是无情的。门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是解家派来的车到了。
解观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宿舍,目光掠过每一处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然后,深吸一口气,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砰!”
宿舍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关上了!
解观惊愕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身影便已压了下来,温热的唇毫无预警地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来得突然、猛烈,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力道。解观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柔软而急切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独属于路祈远的味道。
他怔住了,忘记了反应。
然后,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再蜿蜒而下。
是路祈远的眼泪。
这滴泪也瞬间刺破了解观所有的强撑。他闭上眼睛,伸出手,环住了路祈远的脖子,生涩却用力地回应这个吻。
他们紧紧拥吻,交换着彼此滚烫的呼吸、咸涩的眼泪,和所有无法用言语诉说的不舍、爱恋、恐慌与承诺。唇齿相依间,是无声的呐喊和抵死的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路祈远才极度艰难地、一点点退开。他的呼吸急促,眼眶通红,里面的水光破碎得让人心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用力地、紧紧地将解观搂进怀里。解观也拼命回抱着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和气息。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初冬清冷的晨光里,沉默地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解观几乎要错觉,时间真的可以为他们停留。
直到门外传来司机礼貌而克制的催促声。
路祈远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他低着头,不看解观,只是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走吧。”
解观也松开了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路祈远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路祈远依然站在原地。他只能站在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听着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车上,解观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校园景色,泪水终于决堤,他哭得无声而压抑。
哭了很久,他才想起手里一直攥着的、已经有些濡湿的信封。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是路祈远清俊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的字迹。
上面,是那天英语课上,路祈远用英文描述他时,他曾好奇追问、路祈远答应翻译给他听的话。
“谢观。”
“曾是名列前茅的学子,而今走在一条更为寻常的学业之路上。但我心中始终怀着一份笃定——他的未来,远非眼前所能丈量。”
“他恪守着细腻的生活信条:可乐不加冰,厌肥腻,拒香菜。那份独立体现在他对生活费的节制索取里,一种不愿被娇惯的清醒自觉。我仍记得他在校园小卖部买麦芽糖的情景,总会分我一根——那是一种简单而恒久的甜。”
“于我而言,他始终无可替代。我将坚定地守护他的梦想,并深信他的光芒终将超越他自己的想象。我确信,他的人生篇章,最辉煌的一页尚未展开。”
他一字一句地默读着,眼泪模糊了字迹,他就用手背胡乱擦去,再继续读。
信的末尾,那两句额外添加的话,让他泣不成声。
“坚定的往前走吧,朝着最明亮的星星出发,不用担心我们的距离会有多远,我一直会朝着你的方向去追。”
“我永不言弃,矢志不渝。”
——路祈远。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枚滑落出来的、闪烁着柔和银光的小小指环时,他的哭声骤然停住,只剩下急促的抽气。
他颤抖着拈起那枚戒指。
它很朴素,但打磨得光滑温润,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他缓缓将戒指翻转,看向内侧。那里,用极细微却清晰的刻痕,刻着两个字——
“远观”。
他们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永恒的方式,紧紧依偎在了一起。
他抬起泪眼,望向车窗外广阔却陌生的前路,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戒指和膝上的信纸。
他慢慢将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然后,他将那封信,仔细地、珍重地贴在了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