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翻车实录》长风过夏

15、客船

　　因余兰漪和何显还在养伤，回程坐的是二十余丈长的楼舫，两岸青山碧树，轻风不绝。

　　眼看着离魔域越来越远，离青云宗越来越近，楚砚的心情也就如同这拍岸的波涛，卷起细密的白沫。

　　甚至连朱厌都转投进来余兰漪怀里，全然忘了它是来找谁的。

　　“就知道你在这。”

　　今日风浪大，没几个人出船舱，只有楚砚一人在楼舫尾端坐着。

　　何显伤好了，心思也活络起来。

　　楚砚懒得看他，撑着脑袋喝那盏早就凉了的茶。

　　“楚子韫，师兄跟你说话呢！”

　　何显声音拔高了几度，极力想彰显他作为师兄的威严。在玄一峰上，他也只能跟楚砚这个小师弟横。奈何楚砚在他面前比石头还硬，常常让何显感到挫败。

　　他是越挫越勇的。

　　楚砚终于将眼皮抬了抬。他还没有正式拜入玄一峰时就跟何显结了死仇，待到两人见面，更是相看两相厌。

　　这事的缘由说起来并不复杂，当年萧誉和沈清珩将楚砚捡回来时，他还是个襁褓婴儿。玄一峰上没人会照顾孩子，就把他寄在青云镇一户人家养着。

　　无论是楚砚自己，还是青云镇上的人，都觉得到了年纪他就会顺理成章成为沈清珩的师弟。

　　青云镇上的人见惯了修士来来去去，也知晓什么样的孩子是有天资的。楚砚便是，年幼之时就有股子蛮劲，双眸漆亮有神，打眼一看就是修仙的好苗子。

　　这样的好苗子，竟蹉跎了一年又一年，倒是听说外门余家和何家的孩子正式拜在了萧誉门下。

　　何显成了沈清珩正儿八经的师弟，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慢条斯理地把冷茶吞下了肚，楚砚才施舍给何显一个眼神，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坐到自己对面。

　　“楚……师弟……”何显不像往日那么理直气壮，称呼也拐了个弯，“以前种种我这个做师兄的都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楚砚一瞬便觉察到了他微妙的眼神变化，何显今天是有求于他来了，这倒是很新鲜。

　　“何事？”

　　风把何显身上的环佩吹得叮当作响，倒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他看一眼楚砚，又踌躇一会，终于憋出几个字：“那天的事情……”

　　楚砚蹙眉：“哪天？”说的不明不白，含糊其辞，他可不想去猜何显的心思。

　　“就是，就是你们除魅妖回来那天！”何显觉得这家伙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天的事情你不许出去乱说！”

　　楚砚稍稍回忆了一下，“你抱着师兄痛哭流涕说什么……”是我害死了我娘。

　　“楚子韫！”何显拍案而起，在楚砚震惊的眼神中解下自己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蓝田玉，“这个给你，你要守口如瓶。”

　　楚砚哽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跟何显这么一个头脑简单的货色较什么劲，到显得他也……不太聪明。

　　“你拿回去，我不要。”楚砚把那块玉推到何显面前，即便要收买人，也要投其所好吧。

　　他对金玉之物从来不感兴趣。

　　何显眼睛都瞪大了，“楚子韫，你识不识货？这可是玉京城玲珑阁的珍品，大师手雕的鸳鸯珮，千金也难求。”要不是现在在船上，他手头没有其他东西，是怎么都不会舍得给楚砚的。

　　楚砚眸子里闪过极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道：“你给我，鸳鸯珮？”

　　何显怔住，他只想着要找个什么贵重的东西让楚砚闭嘴，并没有想过鸳鸯珮的含义。

　　“我不会说出去的。”楚砚淡淡道：“我也没有母亲。”

　　他虽然看不惯何显，却也不会拿他亡母的事情出去乱说，嘲弄于他。

　　何显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把那块鸳鸯珮拿了回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楚砚一样都没有母亲，但他至少还见过母亲的画像，从家人口中听过母亲的事情。

　　楚砚，他是被丢在大街上的。

　　论起来还是楚砚更可怜些。

　　轻咳了两声，何显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小师弟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让他一阵一阵的疑惑难安。

　　“你从哪抓到的猴子，师姐可喜欢了。”他生硬地扭转了话题。

　　楚砚现在只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论起来比何显大了两轮，许多事情都不想再和他斤斤计较。他总不至于再为了自己不是沈清珩第一个师弟的事情跟何显打起来。

　　“太行山。”

　　何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太行山啊，太行山很好。”

　　“太行山寒月剑宗赵掌门正在招婿。”楚砚道：“你不是一向说自己风流倜傥，何不去试试？”

　　这原本只是句戏语，往常何显冲他翻几个白眼咒骂他两句也就过去了，但今日何显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跃而起，“楚子韫，你别瞎说，我怎么能去寒月剑宗当赘婿！”

　　楚砚竟从这话里听出些羞怯的意味，再看何显，耳朵也红了，话也不会说了。

　　……

　　“阿显，阿砚，你们干什么呢？”余兰漪抱着朱厌突然出现，“外面风这么大，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品茶？”

　　“师姐，我们正在说何显要去给寒月剑赵掌门当……”

　　楚砚话语未落，何显已死死捂了他嘴。

　　余兰漪惊诧，“何显，你干嘛不让阿砚说话。”

　　“师姐，他胡说八道。”何显这下脸彻底红透了，比之三月灼灼春花也毫不逊色。

　　电光石火间，楚砚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念头。

　　何显该不会是喜欢……师姐吧。

　　“少欺负师弟。”余兰漪不悦，“阿砚这次可是大功臣。”

　　于是楚砚看向何显，何显也正看着他，眼中简直揉杂了数不清的情绪。

　　不满、怨怪、质疑、恼怒……藏在这些后面的，是何显如春水般的少年心事。

　　楚砚终于懂得了，为什么他才到玄一峰何显就不喜欢他。

　　他也抢了何显独一无二的，小师弟的位置。

　　“师姐。”楚砚说：“船上无聊，我们闹着玩而已。”

　　余兰漪狐疑地看了看两人，“真不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千万别在船上打起来，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乖顺地点头，目送着余兰漪掀开帘子回了船舱。

　　风好像又刮大了些，直愣愣地打在脸上。

　　何显不说话，楚砚也不说话，目光撞在一块又迅速躲开，最后分开两路，各自回了房间。

　　去问何显，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楚砚盯着头顶的木板看了许久，忽而嘴角弯了弯，何显平日里许多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他咋咋呼呼的，是生怕师姐看不见他。

　　真是……幼稚。

　　喜欢一个姑娘，也不应该是这么个喜欢法。楚砚不禁又想起陆崇安，他还是觉得师姐应该会想要位沉稳持重又情深意切的道侣。

　　那日的事情之后，何显也实打实消停了几天。楼舫穿过广阔无垠的平原，沿途人家燃起袅袅炊烟，春燕每每掠过水面，留下剑锋般的涟漪。

　　楚砚也曾想过趁着夜深人静，带着朱厌悄悄泅水离开，待上了岸，自然就天地广阔。

　　这想法终究没能成行。

　　因为朱厌不理他。

　　楚砚知道这猴子贪吃成性，谄媚无耻，却不知道它还相当记仇。

　　每次楚砚想找个借口把它带回自己船舱，这猴子都紧攀着余兰漪胳膊不放，似乎楚砚是什么凶神恶煞。

　　真的要回到青云宗了啊。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脉起伏，薄如烟霞般的轮廓，在日暮之时笼罩着金光。

　　自他到青云镇，整整十六年，每天推门便能看见这绵延不绝的山，山上散不尽的流云。

　　因靠着仙门大宗，镇上的人也和别的地方不同，说起寻仙问道的事情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几家茶馆的说书先生，也不谈那些才子佳人，而是历数狐鬼怪谈。

　　楚砚就听着这些长大，心中对修仙充满向往，每每看见下山的青云宗的弟子都激动万分，常守在下山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希望能看见沈清珩。

　　他的师兄，明远仙君。

　　他和那些疯跑撒欢的顽童不一样，因为他有师兄，他的师兄是青云宗玄一峰的大弟子，是仙人降世。

　　水涨船高，连带着他的身份也不同了。

　　不是孤儿，不是野种，不是烂石头，而是将来能斩妖除魔的仙师。

　　楚砚怀着无穷无尽的期翼，他也仅仅只有这些期翼，视如珍宝般拢在怀里，在每个寒风凛冽的夜里，他都会梦见自己腾云驾雾。

　　青云镇变得很小很小，所有人都像蚂蚁在地上爬，天上的风很大，把云吹成一团一团的样子。

　　而师兄就在他身边。

　　可这梦实在做了太久，久到连楚砚自己都觉得是无稽的幻想。

　　青云山很高，不是凡人可以攀登的。

　　玄一峰不要他了，萧誉长老从未说过要收他当弟子，议论声渐起，好不刺耳。

　　连养着楚砚的老夫妻都问他要不要跟着镇上的铁匠做个学徒，将来也好混口饭吃。

　　楚砚就去铁匠铺了，叮叮当当打着生铁，把全部力气都砸进充满杂质的铁中，试图锻造出故事里的神兵。

　　直到沈清珩出现在铁匠铺前，看向满脸碳灰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的小学徒。

　　他问：“阿砚，你还想不想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