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立方体（无限）》善山水

2、颠倒天空 黎谨严

　　黎谨严拉开倒悬的窗帘，透过窗子上的水雾看向外面。外面的世界全都是颠倒的，无数的房子、高楼头朝下悬着，路上抛锚的车子稳稳地停在头顶上。对面的窗帘似乎被拉开了，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知所措。林琅掏出手机，“网上都疯了，全世界都倒过来了，官方没法给出个说法。”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还会继续的，我不相信这是全部。你老说我是乌鸦嘴，可是这是无法抵御的事实。”
　　黎谨严安静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不是房子倒过来了，是我们自己倒过来了？”林琅笑起来：“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分析这个有意义吗。”黎谨严指向外面：“你看，下面那片耀眼的东西是太阳，上面的是马路。”又指了指自己的双脚，“我们现在踏着的是天花板。”她摊开双手，道：“那如果我们出去，我们的双脚该踩到哪里？”
　　林琅：“……你不会是想说，我们现在出去就会飞向外太空吧。”
　　黎谨严笑起来：“我只是猜测，毕竟我们现在脚踏实板呐。幸好现在外面没人，不然没有阻碍物，人会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的。”林琅脸都白了：“亏你还笑得出来，每个人都不能出门，社会还怎么维持？食物和水在高温下都会坏掉，没人维修的网络也会断掉。”两人都沉默下来，对视无言。
　　黎谨严抬眼看见自己的手机在上方的矮茶几上，距离自己大约有一两米的距离。她回头对林琅说：“小狼，借双手一用。”林琅迷惑地递出双手。黎谨严喊了一声：“撑住！”便用力一蹬天花板踩到林琅手上。林琅“诶呦”一声，下意识向上发力。黎谨严借力一跃，将倒悬的矮茶几上的手机摘了下来。她的动作让矮茶几晃了晃，上面敞口的薯片袋子边缘挂着的一片薯片开始颤颤巍巍的，要掉不掉。林琅顾不得被踩，昂起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上面的薯片。“红红的，是你爱吃的番茄味诶。”她伸出带着鞋印子的手想接住那片薯片。那薯片晃了晃终于出来了，却径直朝上飞去，紧紧吸附在茶几上。“啊！可恶啊！快死了连个薯片也吃不到。”林琅平瘫在天花板上，充当挂饰。
　　黎谨严打开手机，看到屏幕已经被新消息轰炸填满，大部分都是崩溃绝望的发泄帖子，还有部分人则是认为手腕上的纹身必然大有用途。她翻了一会儿，看到官方的紧急通知：“请广大市民朋友不要惊慌，地震是因为太阳活动导致地磁紊乱，国家地质局正在全力做出应对，请各位不要随意外出！”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挂饰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也没别的办法了，先等在家里吧。”
　　林琅正想说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大吼：“回去！这是谁家的孩子，快出来管管！”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扒到窗台上向外看。只见对面的单元门被一只小手从里面推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咯咯笑着，手里还拿着楼道顶上的感应灯。
　　世界的寂静被打破了，黎谨严听见自己所在楼栋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太杂乱了，她只能分辨“回去”两个字。那小男孩被吓了一跳，脸上笑容收了点，但他仍然试探性地向外伸出了脚。伴随着尖叫声，小男孩直直向天空坠落而去。
　　他飞的像个超人，不过是哇哇大哭的超人。黎谨严敢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景象。男孩如同蹦极一样从单元楼道顶上向着蓝得融化了的天空跳了下去，他落的越来越快，最后只剩下一片蓝色里的一个点。
　　世界一片寂静，刚刚呐喊的人们仿佛都不存在一般。街道两旁的住户都低头目送着这颗脚朝上发射向宇宙的血肉导弹。
　　“噼啪”玻璃破碎的声音让所有人打了个哆嗦。原来是从天空射上来一个单元楼道里的感应灯泡，砸在马路上摔得粉碎。
　　黎谨严紧紧盯着男孩消失的那个点，它就像一个黑像素点，固定在蓝色的像素海洋里，没有大小，但是一直存在。她莫名想到，如果离得近了，这小黑点会变成大黑点吗？
　　黎谨严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腕在发烫。
　　她低头看去，那个可能是周小屁蛋恶作剧画上去的小立方体正在旋转。
　　不，它不是在旋转。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中都没有能准确描述这种运动的动词。那个立方体在变化，原来的大立方体中生出了新的一个小立方体，大小立方体的顶点相互连接着。小立方体的十二条棱不规则转动着形成了新大立方体，而原来大立方体的棱运动又嵌套进了小立方体中。立方体的六个面不停地变化着、拆解着。外面成为了内面，内面成为了外面。大小立方体二十四条棱和八条连接线从未弯曲过，只是换了角度，便使两个空间里外颠倒，毫无方向和基准可言。
　　林琅愣愣地问：“这是什么？”
　　黎谨严答：“这是四维立方体，是四维物体在三维空间中借助二维平面的表现。”
　　林琅：“我懂了，就是外星人给地球人纹了个身嘛……诶诶诶，你别碰它啊。”
　　黎谨严用手指轻触这正在变化的大小立方体，它不同于胎记和纹身，仿佛浮在皮肤表面，感受不到一点凸起。林琅危险地眯起双眼：“你说，如果我割掉它，会发生什么？”
　　黎谨严：“你和我都会哭的很大声，我是割得疼，你是被揍得。”
　　林琅撇撇嘴，不说话了。
　　一个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二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那声音说：“上帝听到你的呼喊了！崩塌世界的流浪灵魂啊，请不要悲伤，总有地方会让你栖息！如果你想寻找生，请拥抱天空！如果你想寻找死，请拥抱天空！如果你想寻找生死之外，也请拥抱天空！不论你认为这是最终的审判还是人类的筛选，请拥抱天空！”
　　“一切不愿拥抱天空的灵魂，会在这里见证世界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声音说完这句就不再发言了。黎谨严沉默了一会儿，对林琅道：“这是让全人类信仰之跃，冲出地球征战宇宙吗？”林琅努了努嘴，说：“看来我们也要当一次火箭了。”黎谨严点头，“那外星人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必须跳进天空。”
　　窗外传来一阵骚乱声，两人看见外面像下饺子一样，无数血肉坠向天空。有人感到刺激，激动的哇哇大叫，也有人默不作声，只是纵身跃下。一个男人在中途后悔，伸手抓住直插倒悬天空的摩天大楼的窗沿。他紧紧扣着那平坦而窄小的平台，身体向下垂着。坚持了一会儿，抵不住强大的引力，手一松落向无尽的蓝色深渊。一个又一个人拥抱了天空，一个又一个黑色小点出现在天空上。这些小点和之前从未消失的那个小点融合，形成了线，线逐渐多起来，形成了面。天空的一角已经黑了，黎谨严想，不久整个天空都会被人类填满黑色。
　　黎谨严看见对面的母亲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无助地站在自家的天花板上，年迈的老者拥住自己的老伴，女人跪在地上抓着男人阻止他离开。有人准备决心离开，有人准备欣赏世界最后的夜晚，也有人站在原地徘徊。
　　不知是谁崩溃高喊：“上帝啊！救救我们吧！”对面立刻有人嘻嘻哈哈地回应：“快跳吧老顽固！上帝不是已经给过你答复了吗哈哈哈……”他的声音随着他的坠落逐渐远去，消失不见。
　　林琅用力拽开窗户，把一只脚踩上去，扭头对着黎谨严一笑：“火箭发射？”她递出手来。
　　黎谨严也笑了，她紧紧抓住那只手：“火箭发射。”
　　两人一同扑向近在眼前的蓝黑色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