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dreamapeach

1、幕间 你是鬼吗？

　　七月山间，暑意渐浓时，草木挥洒攒了一年份的肆意，疯狂地将绿色铺满每一寸泥土。它们憋了一年，仓促间却长得不规不矩，像做好绘山准备的美术生，还没下笔就打翻了颜料盘，整个泼在人间这块儿画布上，深的浅的搅和在一起不分彼此。苍天赐下的甘霖，织成细细密密的帘幕，遮掩了最后一道界限，将此地变成了一个裹着琉璃壳的绿色漩涡，又像一块色泽迷人的绿泊，融化在大地的这个隐秘角落。混乱，美丽，又生机勃勃。
　　无人知晓的山，无人注视的林涧旁，无人注意的一间亭院，与山神一同迎接了这场雨。
　　雨珠降落在屋脊，顺着青瓦一溜烟儿滑向檐边，前赴后继地跃出，在长长的回廊外挂起流动的水晶帘，欢笑着落地生花。帘外，世界模糊不清，流动的色彩在遨游，廊中，一位女子信步走过。
　　说不上她的具体年纪，但看上去很年轻，脊背的弧度秀丽而挺拔，雪纺衬衫宽余出不少布料，随着动作和流风盈盈晃动。
　　雨珠亲密的私语掩盖了她的脚步，水花盛放的余烬沾湿了她的裙摆，她步履轻快，一路飘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雕着不知名花朵的房门。
　　轻叩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笑意染上女子唇畔，她伸手一推，怡然自得地进了。主人开了窗，屋内便也是雨意绵绵，此刻正坐在窗边，斜倚着罗汉床靠背，一手撑着脸，静静地盯着那些晶莹剔透飞落的雨珠。炕几上摆着一副棋盘与两个棋罐，棋盘上又有一小沓信笺尺寸的宣纸，被风吹的稍稍有些凌乱，坐在软垫上的主人却浑然不觉，宽大的袍袖沿着小臂滑落到肘间，堆积在棋盘上。
　　云棠走过去掩上窗，坐上罗汉床的另一边，重新理好那堆纸，问她：“今天怎么穿了这身？”林汐回过神，将身子坐正，望向她，轻声说：“今日有些凉。”云棠轻轻挑了下眉，未置一词，看向手中那些布满墨迹的纸，又问：“这些呢，怎么不写纸上？”林汐依旧气定神闲：“宣纸也是纸，而且山下没有卖A4纸的铺子。”云棠哦了一声，说：“行吧，回头让宁叔开一家。晚点咱们下山去逛逛杂X社。”又是一个林汐没听过的名字，她用这些天紧急摄入的知识推测了一下，体贴地问道：“你的钱花完了吗，我可以借你点，东西别买太便宜的，对自己好些。”云棠一顿，熟练地解释：“我有钱。杂物社是个卖文具的店。我们去给你买个本子用。”林汐眨了眨眼，点点头表示了解。于是云棠终于放松后靠，像刚刚的林汐一样一只手支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捏着那些信笺，视线垂落，细细读起来。
　　那是林汐的“回忆录”。
　　云棠初遇林汐是在去年仲夏。那会儿云棠放大假，被好基友拉着求着来榕城旅游，在一个门庭若市的景点，她在一副字画前一眼看见了林汐。日均三十好几的温度，这人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黑发如瀑全部垂落到腰间，穿着一身遮履及地的长裙，披了件绿色的纱衣。云棠初中那会儿迷上史同，对中国古代服饰的那点记忆到大学还没丢完，认出似乎是十分妥帖的一身宋制对襟长衫，内搭齐腰八破裙，再多的不认识了，穿在这秀丽挺拔的人身上不觉累赘，只觉得水碧山青的好看。在这要把人逼疯的烈阳下，晴水淡淡的平静的像融化在视网膜里，轻易抚平她不由自主的焦躁。明明这一身不说里三层外三层也算得上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在看到她的瞬间，云棠却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凉意。更奇怪的是，云棠身边已经挤得前胸贴后背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路过她身边时却仿佛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子隔开了，竟然留了一米左右的空间不近她身。最后这点令云棠十分错愕以及嫉妒，二话不说就往她那边挤，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成功进入了那片“真空区”。她没出声，好奇地近距离又观赏了一遍这人的背影，随后手很欠的一爪子拍上了小绿的肩膀，仿佛人生前十八年学过的社交礼仪全部原地蒸发一般，喊了声“喂”，收获了小绿一个惊讶的回眸。
　　林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看见我？”
　　十分有国名度的一句台词，云棠眼睛瞪圆了：“你是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