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谋士又在敌国搅局》柳台春

5、孤臣 不如做无冕

　　段琦闻言一怔，探究般抬起双眼打量着商攸，良久后，似笑非笑道：“商攸，多少士族勤学苦读汲汲营营，甚至谄媚逢迎依附他人，只为封侯拜相，而你竟当着孤的面，拒卿位？”

　　商攸垂眸，顿了片刻后，恭敬回道：“臣知道，君上缺的不是一个权臣，是一个能士。”

　　他知道段琦在忌惮什么，无非是他这个人心性与所求究竟为什么。

　　所谓拜相又何尝不是段琦的试探？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究竟是沽名钓誉之徒、野心昭然若揭之辈，还是真正能为楚国所用的利刃。

　　他若真不推不拒拜了相，才是落入段琦的设下的局里。

　　段琦收起目光，却冷笑一声，道：“好个能士，先生分明是在逼孤重新看清你，重用你。”

　　商攸低头一拜，道：“臣不敢。臣亦想为君上分忧。但楚国朝堂中，众人多以贵族世袭或军功授爵，更有太子母族牵制。君上所忧，无非是朝中旧部干涉，故而大用客卿，设臣为太子师。可……君上，臣确实是不愿受卿职。”

　　楚国外戚一族以皇后之兄、召国支持和身负军功等原由擅权，在楚国地位崇高，甚至影响段琦威信。

　　而他作为降臣，又是无根之士，忠义难辨，段琦定会惧怕。若是他领国政实权，却心怀不轨，搅动楚国内部风云，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但他却又是外臣，无背景无家族依靠，贸然涉领朝政，怕是会触了那些权贵的利益，若是被楚国内部斗争牵扯，恐怕朝不保夕。

　　但段琦既然用他，便是有意培养自己的势力与亲信，既然如此，那就不涉实政，让段琦彻底放下忌惮。

　　与其做卿相，不如做凭谋略搅动天下的毒士，诡士。

　　思忖良久后，商攸道：“君上明鉴，臣为外臣，不喜欢结党营私，在楚国亦无亲族倚仗，到底是孤身一人，骤居高位若遭人嫉恨，怕是会沦为众矢之的，更是徒增君上烦恼。加之卿相所涉之政太过冗重，臣病体难以久劳，终归会成为拖累。臣只求能在乱世得以保全此身，尽我所能辅佐君上。希望君上……”

　　段琦怔住，沉声道：“商攸，你可知你若是这样会经历什么样的骂名？你不领实政，便只能靠孤的特许才能行事，难道你不惧孤他日改变心意，那时你就……”

　　商攸怎么会不知？放弃实权，无异于表示自己只能将才学尽数献给君王，做君王背后的谋主，为其出谋划策，将自身放在一个待价而沽的位置上。

　　到最后是功成身退，还是鸟尽弓藏，皆只能依据君王一念之间。

　　但不领实政，便少了诸多猜忌与攻讦，如今反而更助他崭露锋芒。

　　至于骂名……无非是妖言惑众，欺君媚上，奸佞祸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索性清者自清，他本就无愧于士人风骨，识他才者自会重他。

　　商攸轻笑一声，道：“君上，臣通纵横，识兵法，所能本就不在民生实政，与其让臣拜相，倒不如放臣在外取利。”

　　反正乱世重士轻国别，奇才不问出身不问来路，更不问手段，权谋机变中总有一线生机，他并非毫无退路。

　　段琦终究是忍不住叹了一声，道：“商攸，你够聪明，知道以退为进，也会揣测君心，孤反倒有些怕你慧极必伤。”

　　他用指尖不断敲击着桌子，良久后，又低声道：“孤知道了。先生既如此信任孤，容孤从善考量一下。”

　　商攸躬身颔首，垂眸不去看段琦思虑的神色。

　　帐内炭火烧的愈发旺，商攸凝望着炭上的轻烟出神，久到站的四肢都有些酸痛时，段琦终于开口道：“楚国战时常设上将军，以领至高兵权，不如……孤授予你上大夫之封爵如何？不治而议论，位禄便特同九卿吧。”

　　上大夫位本仅次于卿之下，可段琦却设特权抬高了他的地位，商攸震惊抬眸，躬身一拜，道：“君上之礼遇，臣愧不敢当……”

　　段琦道：“伯晏便不必再推拒了，你才学本就堪负上卿，孤还觉得委屈了你，至于这授爵旨意，孤口述，你来手书。”

　　商攸回道：“诺。”

　　待到军侍递过布帛后，商攸跪于书案提笔，只听段琦沉声开口：“商卿为身体所累，不授卿职，不纳国之琐事……”

　　连琐事杂事都不必碰，倒是分外清闲，商攸提笔着墨，段琦却顿了片刻，沉思利弊后，继续道：“执外交仪礼及使责，加侍中，许直宿禁中以授太子，专属决策谋议。”

　　笔尖瞬间一颤，一滴墨迹在绢布上晕染开来，商攸缓慢抬眸，终是忍不住，低声试探般问道：“……君上？臣……”

　　段琦却不言，以眼神示意他继续写下去。

　　商攸却瞬间明白他为何要自己亲自代他拟旨。

　　上大夫之位，地位尊崇，便是许他以出师之名，行事之便。外交使责，则是放他去以列国为局，助楚国一统天下。

　　至于专属决策谋议，段琦是为了告诉他，哪怕没有实权，只要君主信任依旧，他便可直达天听，自成无冕卿相，制衡朝堂。

　　当真是莫大的恩典与荣宠。

　　商攸沉吸一口气，指尖却难以抑制地颤了几分，笔下几字更是意外的虚浮歪扭，丑到令商攸甚至觉得有几分刺目。

　　他强忍着低头将注意力放在案上，绢布上的文字此刻分外陌生，如同烙印一般印在了脑海。他神色依旧如故，可略显急促的呼吸，终究是暴露他此刻已经被扰乱的心绪，直到段琦再度出声，才将他神识拉了回来。

　　“另，赐宅于禁边，特许商卿温泉别院，专置两名御医，以调养病体。”

　　商攸顿了片刻，才将旨意写完，皱眉看着布帛上的文字，又重新誊抄了一份，将墨迹吹干递予段琦后，撑起身子站在了一旁。

　　双腿跪的有些久，膝头伤势本就没好利索，随着他的起身发着隐隐的疼痛。

　　商攸不动声色地忍耐着，却见段琦提起布帛，赞叹道：“字比昨日更力透纸背了几分，好字。”

　　商攸道：“……君上谬赞。”

　　段琦郑重的印下御章，将布帛收好，又道:“先生可还有所求？”

　　商攸沉默片刻，低声道：“确有一事，楚国尚火德，故朝中官服为朱、绛色，高官为朱，绛色次之。但臣满门皆……死于战乱。臣身为人子，本不应再着艳色，故而行世近数年却多穿白衣，还望君上，可谅解臣尽孝之心。”

　　帐内一阵寂静，段琦缓缓靠在御座上，沉思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都至此了。”

　　“朝服改制确实有违礼制，但商卿孝心可嘉，孤特设你常服上朝。至于上大夫祭祀重典之服乃是玄色，这反倒与商卿之意不冲突。”

　　他挥挥手，道：“若无事，便下去吧。”

　　商攸躬身道：“诺。”

　　正转身时，段琦却突然叫住他，沉声道：“商攸，你的职权尽为孤所予，故而孤也可轻易杀你，你若生异心……”

　　商攸顿住脚步，极轻的笑了一声，道：“多谢君上提醒。”

　　他未曾转身，段琦已然皱起眉头审视他，片刻后，他的声音终于转为轻缓：“策儿性格桀骜不驯，可却未曾有对谁上心过。孤看的出来，孤这儿子近来对你注意颇多，你若是竭力辅佐教导他，他认了你，日后未必不能用你。商攸，孤予你重任，你会如何报答孤，孤指日可待。”

　　商攸轻声道：“诺。臣告退。”

　　段琦挥手默许。

　　出帐时商攸余光扫向帐内，却只见段琦面无表情地起身熄了烛火，身影很快便隐在了黑暗中。

　　商攸收回目光转身，却迎面撞上一人身影，他肩上一痛，双腿虚软，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商攸下意识皱眉，抬头时却看到段璩有些尴尬的脸色，他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道：“太子好雅兴，怎么还有深夜听人墙角的喜好？”

　　段璩咳了一声，神色带了几分慌乱，掩饰般地道：“先生误会了，策刚从校场回来，只是路过。”

　　商攸扫视了一眼静的只剩风声的四周，又默然盯着他的眼睛，看穿他不断躲闪的目光，却并不戳破，只是浅笑不语。

　　校场，谁家太子深夜去校场习武练兵？

　　直到段璩眨眼侧首，他才轻巧迈步打算离开，带起的一阵轻风吹动段璩衣摆。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才迈出几步，却听见身后段璩叫住他，低声道：“先生，我……”

　　商攸回身，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我父君说的那些……”

　　段璩忍了片刻，回想起段琦在帐中说的话，神色又僵了一瞬：“我是说，明日动身回楚，先生记得多穿些衣服，或者，我车驾更舒适一些，先生不妨与我同乘。”

　　商攸哑然失笑，默然的看着段璩神色一窘，却微微点头，轻声道：“殿下既然开口，那臣便多谢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