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的治愈之旅》观南予乐

70、我输了

　　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浮出粘稠的黑暗。苏桃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身体被一种陌生的僵硬和束缚感所占据。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但陌生的床上，身上的外套被脱去，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更令她心脏骤停的是——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双脚的脚踝也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住，勒得生疼，动弹不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皮！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正对着床的那一整面墙，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不是风景，不是艺术照，而是一个女人——是她自己！

　　从青涩稚嫩的高中校服，到大学图书馆专注的侧影，再到工作后在咖啡馆备课的瞬间……时间跨度长达十多年。

　　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极其隐蔽刁钻：或是隔着树叶的缝隙，或是隐在人群之后，或是利用车窗的反光……无一例外，都是偷拍！

　　苏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攫住了她。

　　沈夜白……他竟然像一个幽灵一样，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窥视、追踪了她这么多年！

　　记忆碎片瞬间回笼——那杯他亲手递来的橙汁！当时只觉得味道有些异样，随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是他！他在橙汁里下了药！

　　“冷静……苏桃，你必须冷静！”她在心中疯狂呐喊，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惧。

　　她尝试着扭动手腕，粗糙的绳索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捆绑的手法极其专业，几乎没有挣脱的缝隙。

　　目光焦急地扫视，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里立着一个精致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高中时代的合影。

　　蓝白校服，背景是熟悉的操场大榕树。

　　照片上的少年沈夜白笑容干净灿烂，旁边的少女苏桃眉眼弯弯，青春洋溢。

　　这本该是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只让她感到讽刺和心寒。

　　希望！那是玻璃相框！

　　苏桃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笨拙的蚕蛹般，艰难地挪动被捆绑的身体，一点一点蹭向床头。她侧过头，将脸颊努力靠近相框边缘，然后用尽力气猛地一撞！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相框应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晶莹的碎玻璃如同散落的星辰，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成了！苏桃心中一喜，顾不上疼痛，身体奋力向床边滚去，试图用身体压向那些碎片，利用锋利的边缘割断绳索！

　　然而，就在她身体失衡滚落的瞬间——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伸出，稳稳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揽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桃桃，小心点。” 沈夜白那温润如玉、此刻却如同毒蛇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贴着苏桃的耳畔响起，“地上全是碎玻璃，会伤着你的。”

　　苏桃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起来，每一根汗毛都倒竖着。

　　“沈夜白！” 她嘶声尖叫，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放开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是绑架！” 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地压制住。

　　沈夜白无视她的挣扎，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放回床上，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俯视着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满足的笑意，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未婚妻留宿在未婚夫家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怎么能算拘禁呢？桃桃，别闹了。”

　　“未婚妻？” 苏桃怒极反笑，狠狠瞪着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沈夜白！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那场订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了应付长辈的戏！是假的！是假的你懂不懂！”

　　沈夜白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病态执念的狂热。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抚上苏桃的脸颊，目光痴迷地描绘着她的轮廓：“可是……我当真了。桃桃，我真的当真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般的恳求，“忘掉顾源，好不好？回到我身边。我们重新开始，就像照片里那样，只有我们两个……”

　　那冰凉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苏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冷得像冰：“不可能！沈夜白，从你对我下药、把我绑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不可能！你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 沈夜白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瞬间碎裂，被扭曲的疯狂和戾气取代。

　　他猛地捏住苏桃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燃烧着妒火和绝望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顾源可以，我就不行？！他凭什么？！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苏桃被他捏得生疼，却毫不畏惧地回瞪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砸向他：“因为他至少懂得什么是尊重！他永远不会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情！沈夜白，强扭的瓜不甜，就算你用绳子把我绑在这里一辈子，我也只会恨你！恨之入骨！你做的这一切，只会把我推得更远，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心！”

　　“恨我？”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夜白的心脏。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痛苦，“不……不要！桃桃！不要恨我！求求你……不要恨我……” 他痛苦地摇着头，高大的身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苏桃趁机喘息，目光扫过那面令人窒息的照片墙，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你告诉我！这些照片算什么？！你像个变态一样跟踪偷拍我这么多年，侵犯我的隐私，把我当成你的猎物一样监视！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对不起……桃桃……对不起……” 沈夜白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他踉跄着走向那面墙，像个虔诚的信徒，颤抖的手指无比珍重地抚过一张张照片，眼神痴迷而痛苦，“我只是……太想你了。在国外那些年……每一天都像在炼狱里煎熬。只有看着你的照片，看着你笑，看着你皱眉，看着你从青涩到成熟……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呼吸……你是我唯一的光啊，桃桃……”

　　“光？” 苏桃冷笑，试图用尖锐的话语刺破他的偏执，“毕业那年，我们明明约好了一起考江城大学！是你！是你失约了！是你一声不响地消失，把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都斩断了！这十多年的分离，是你自己选的！”

　　“是我选的……是我选的！” 沈夜白猛地转过身，脸上布满泪痕，声音嘶哑地低吼，“可我有的选吗？！桃桃！我妈去世了！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在那个原配和她儿女的眼里，我连条狗都不如！留下来，我只会被他们磋磨至死！我拿什么保护你？拿什么给你未来？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身洗不掉的穷酸和耻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屈辱和绝望，“我只能逃！逃到国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拼命往上爬！我想变得强大，我想配得上你！我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哀：“七年……整整七年！我像条疯狗一样咬着牙熬，终于在公司站稳了脚跟，终于有了一点底气……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回来找你了……可是……”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怨毒，“可是我却看到你身边有了别人！那个叫温时的男人！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优柔寡断、左右摇摆的懦夫！他根本配不上你！”

　　苏桃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温时……温时出轨……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夜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坦然承认：“我只是……花钱找了一个有点手段的小网红，让她去‘偶遇’温时而已。他的‘定力’……呵，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几次‘巧合’，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暗示，他就迫不及待地上钩了。桃桃，” 他看向苏桃，眼神带着一种扭曲的邀功，“你看，他骨子里就是个渣男！我只是帮你提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帮你避开了这个火坑！我是在保护你啊！”

　　“保护我？！” 苏桃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夜白！你毁了我的感情！你凭什么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不能忍受你被那种垃圾玷污！” 沈夜白低吼，“我以为……我以为和温时分手后，你总会看到一直默默守护在你身后的我……可是！” 他的表情骤然扭曲，咬牙切齿地吐出那个名字，“顾源！又是顾源！他凭什么？！一个一无所有、只会靠家里养着的废物大学生！他凭什么能得到你的青睐？！”

　　苏桃死死盯着他，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呼之欲出：“是你……是你把我和顾源的事情，告诉顾念的？”

　　“对！是我！” 沈夜白毫不犹豫地承认，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得意，“我只是让她知道她儿子在和一个‘不般配’的女人交往。一个母亲保护儿子的本能，自然会替我扫清障碍。我做的这一切……”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瞬间被巨大的委屈和悲伤淹没，泪水汹涌而出，“都只是想让你回头看看我啊！桃桃！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目光永远都吝啬于停留在我身上？！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们？！”

　　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状若癫狂的男人，苏桃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冰冷。

　　她缓缓摇头，声音疲惫而清晰：“沈夜白，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真正的喜欢，是希望对方幸福，是尊重她的选择，是默默守护而不是伤害和占有！你对我，根本不是爱！你只是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你爱的，只是你幻想中那个完美无缺、只属于你的‘苏桃’！你爱的，只是你自己！”

　　“不是的！桃桃！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啊！” 沈夜白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跪倒在床边，双手颤抖地抓住床沿，像一个卑微的乞丐，仰望着他唯一的神祇，苦苦哀求，“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太弱小，给不了你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钱了！我有地位了！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车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桃桃……求求你……看看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苏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沈夜白，我要的爱情，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豪宅名车。我要的，只是一颗真心，一份尊重，一个能与我并肩同行、灵魂相契的人。我有手有脚，能自己创造想要的生活。你的钱，你的‘好’，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们，绝无可能。”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沈夜白压抑而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久久地、深深地凝视着苏桃，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深渊，里面翻涌着痛苦、绝望、不甘、疯狂，最终，所有的光芒都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夜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阴影。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我输了，桃桃。”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解苏桃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粗糙的绳结被解开，露出底下被勒出的深红印痕。他低着头，不敢看苏桃的眼睛，声音低沉：“橙汁里……只是普通的安眠药，剂量不大，不会有副作用，你放心。”

　　绳索终于全部解开。苏桃立刻坐起身，活动着麻木的手腕，戒备地看着他。

　　沈夜白指着那面令人作呕的照片墙，声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平静：“这些……还有所有的底片，我会立刻处理掉。烧掉。干干净净，一张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重获自由的苏桃，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跳下床，冲到那面墙前，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愤怒和恶心，双手并用，疯狂地将那些偷拍的照片撕扯下来！一张又一张，她曾经的笑靥、侧影、专注的神情，在撕裂声中化为碎片，如同她此刻被彻底摧毁的对沈夜白最后一丝旧情。

　　“好。” 苏桃抱着一大捧撕下来的照片碎片，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看着你烧。”

　　沈夜白默默找来一个金属垃圾桶。

　　两人来到空旷的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沈夜白将照片碎片连同一些疑似底片的东西，一股脑儿地丢进桶里。他拿出打火机，“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照片的一角。

　　火光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扭曲爱恋的影像。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沈夜白苍白而绝望的脸，也映照着苏桃冰冷而决绝的侧影。纸张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扭曲的影像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被夜风吹散。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苏桃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桶里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她抬起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沈夜白，声音清晰而冰冷，斩断所有过往：

　　“沈夜白，念在你过去确实帮过我一些忙的份上，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烂在肚子里。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别再联系我，永远不要。”

　　沈夜白身体晃了晃，仿佛被这最后的话语抽走了所有支撑。他望着苏桃，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诀别：

　　“……好。苏桃……再见。祝……你……幸福。”

　　苏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灰烬旁、形单影只如同被世界遗弃的男人，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她决绝地转身，挺直脊背，大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噩梦般的地方。帆布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脆、冰冷、毫不迟疑，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往所有的幻影和纠葛。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沈夜白的心前所未有的疼痛，他知道他永远的失去苏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