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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付小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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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烘焙甜点的甜腻气息,本该是慵懒惬意的时光。
然而,靠窗角落里的苏桃,却坐立难安。
她早早到了,选了这个能第一时间看到入口的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搓揉着衬衫柔软的衣角,泄露着内心的忐忑。
苏桃的眼神一次次飘向窗外,捕捉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当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步伐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气势的中年女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苏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礼貌却难掩紧张的微笑:“顾……顾妈妈,您好!”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清爽的蓝色衬衫,黑色牛仔裤试图显得更轻松年轻些,此刻却觉得这身装扮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无比可笑。
顾念——顾源的母亲,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桃,在她对面的卡座缓缓落座,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叫我顾姐吧,”她开口,声音平淡,却像冰棱划过玻璃,“我们之间,也没差几岁。”
苏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抿了抿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好的,顾姐。我今天约您出来,是想谈谈我和顾源……”她试图切入正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话未说完,便被顾念冷硬地打断。她端起服务生刚送上的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轻轻啜饮一口,目光却如探照灯般锁定苏桃:“苏小姐,在谈顾源之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我们曾经见过?”
见过?苏桃微微一怔,困惑地抬眼,更加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张保养得宜却线条冷硬的脸。岁月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但那眉眼间凌厉的气质,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她在记忆的迷雾中奋力搜寻,试图捕捉某个模糊的影像,却徒劳无功。“抱歉,顾姐,”她坦诚地摇头,带着歉意,“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没什么印象了。”
顾念并未因她的遗忘而显露愠色,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她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角落格外刺耳。
“没关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揭开封印的沉重,“那么,‘付小军’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付小军?!”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苏桃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尘封的记忆闸门被猛地撞开,时光飞速倒流,将她狠狠拽回到十二年前那个闷热而遥远的夏天——
江城大学大二的那个暑假,满腔热血与理想的苏桃,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山区支教活动。目的地,是偏远闭塞的宁县山区。
支教的岁月,是“痛并快乐着”最真实的写照。
痛,是刻骨铭心的。
十几个来自城市的年轻人,挤在村里简陋的砖瓦房里,睡的是冰冷坚硬的大通铺。
饮食更是单调得令人绝望,一日三餐几乎被土豆统治:早上是盐水煮土豆块,中午是炒得油光发亮的土豆条,晚上则是炖得软烂的土豆片。那段日子,让苏桃对土豆产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以至于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看到土豆都忍不住皱眉。
然而,快乐却更为纯粹而珍贵。
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见底、闪烁着对知识无比渴求光芒的眼睛,苏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正努力点燃这些孩子们心中探索更广阔世界的希望之火。
在孩子们中,一个名叫付小军的男孩,像一块沉默的阴影,引起了苏桃特别的关注。
他总是独自一人,蜷缩在教室的角落或操场的边缘,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拒绝融入任何欢声笑语。
其他孩子提起他时,语气带着疏远和一丝畏惧:“小军他怪怪的,不爱说话,也不跟我们玩,我们靠近他,他还会打人……”
这异常的反应像一根刺,扎在苏桃心里。她决定走近这个孤独的孩子。一天课后,她特意准备了色彩缤纷的水果糖,单独将付小军叫到了临时充当办公室的狭小房间。
付小军怯生生地走进来。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显得格外黑瘦,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如果忽略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活脱脱像个秀气的小姑娘。
看到桌上五颜六色的糖果,他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细微的反应让苏桃心中燃起希望。她温柔地笑了笑,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他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手心里:“小军,这些糖给你吃。老师想跟你聊聊天,好吗?”
付小军低头看着手中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糖果,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苏桃一眼,那眼神里交织着挣扎、恐惧和一种苏桃当时无法理解的麻木。
最终,对糖果的渴望,或者说,对眼前这个温柔老师一丝本能的信任,让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苏桃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你等一下,老师拿点东西。”她转身,在身后的旧抽屉里翻找着画笔和白纸,想用画画的方式拉近距离。
然而,当她拿着纸笔转过身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付小军,那个瘦小的孩子,竟然背对着她,褪下了裤子!他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木凳的边缘,身体微微颤抖着。
而暴露在苏桃视线里的,是他大腿内侧皮肤上——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新旧交叠的青紫色瘀痕!有些甚至带着结痂的破口,像丑陋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非人的折磨。
“小军!!”苏桃失声惊呼,心脏被巨大的恐惧和心疼狠狠攥住,“你在干什么?!快把裤子穿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帮他提上裤子,声音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
付小军被她激烈的反应吓懵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他怯怯地看着苏桃,声音细若蚊呐:“老师……不跟我玩游戏吗?”
“游戏?什么游戏?”苏桃强忍着翻涌的泪意和怒火,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唯恐惊扰了他。
付小军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语无伦次地小声说:“就是……就是……那种……不穿衣服的游戏……他们……他们都喜欢这样跟我玩……”
轰隆——!
苏桃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巨大的愤怒和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都是谁……要跟你玩这种……游戏?”她甚至无法说出那个肮脏的字眼。
面对苏桃的泪水和痛心,付小军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很多人啊……隔壁的李爷爷……村口小卖部的王叔叔……还有……还有我大伯家的堂哥……他们……都说要跟我玩这个游戏……”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数土豆。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桃的心脏!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瘦骨嶙峋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脏兮兮的衣领上。
“小军,听老师说,”她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他们是在犯罪!是在伤害你!这不是游戏!老师一定会帮你!一定会让坏人受到惩罚!”
苏桃没有片刻迟疑。她立刻找到支教的领队学姐,含着泪将付小军遭遇的噩梦和盘托出。学姐听完,震惊之余亦是满腔怒火。两人当机立断,带着惶恐不安的付小军,跋涉几十里山路,赶到县城派出所报案。
这起案件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巨石,掀起了轩然大波!警方高度重视,立案后迅速展开调查。
随着付小军断断续续的指认和警方深入的摸排,一张令人发指的罪恶网络被逐渐揭开。最终,竟然有五十多名涉案人员被顺藤摸瓜揪了出来!其中不乏村民眼中的“老实人”甚至亲戚!
消息传开,整个宁县为之震动,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都把孩子带到身边,生怕自己的孩子也遭了毒手,成了轰动一时、令人心碎的社会新闻。
身心遭受重创的付小军被送往县医院接受治疗。
苏桃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他,陪他说话,给他补习落下的功课,用笨拙却真诚的方式,试图修复他破碎的世界。
渐渐地,付小军脸上那层厚厚的冰壳开始融化,偶尔也会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有一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付小军看着给他削苹果的苏桃,眼神清澈又迷茫:“苏老师,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在跟我玩……一种很痛的‘游戏’。原来……他们是在对我做坏事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委屈,“可是小军一直很乖,很听话……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苏桃的心被狠狠揪痛。
她放下水果刀,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强忍泪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小军,你一直都很乖,很勇敢。错的是他们!是那些坏透了的人!坏人作恶,从来不是因为受害者不够好。现在,警察已经把坏人都抓起来了,一切都过去了。小军,你要记住,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会有新的生活,光明的生活!”
“苏老师……”付小军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苏桃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这个饱经摧残却依然渴望温暖的小小身躯,紧紧地、温柔地拥入怀中。
当那久违的、带着安全感的体温传递过来时,付小军一直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在苏桃怀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苏桃的肩头。
“呜……呜哇——!!!”
那哭声凄厉得让人心碎。
苏桃紧紧抱着他,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她像安抚初生的婴儿般,一下下,无比轻柔地拍着他瘦弱的脊背,在他耳边低语,重复着最坚定的承诺:“小军不怕……小军不怕……老师在……坏人都被抓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事件曝光后,付小军的母亲,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打工的女人,连夜赶了回来。她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风尘仆仆地冲进医院。
当看到病床上伤痕累累的儿子,听到那令人发指的遭遇,这个坚强的女人瞬间崩溃,抱着付小军哭得肝肠寸断,那哭声里充满了自责、悔恨和无尽的心疼。
江城大学的校领导得知此事后,深感痛心和责任,立刻组织了全校性的募捐活动。师生们纷纷慷慨解囊,很快筹集到了十万余元善款,悉数交给了付妈妈,希望能帮助这个苦难的家庭。
后来,为了彻底远离那个充满噩梦的地方,也为了给儿子更好的治疗和教育环境,付妈妈毅然决然地带着付小军离开了宁县,来到了江城。她托人找关系,将付小军送进了江城的一所小学重新开始。
回到大学后的苏桃,始终牵挂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她一直与付妈妈保持着联系,只要学业允许,就会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去看望付小军。有时是男孩子喜欢的玩具车,有时是崭新的文具套装,有时是当季新鲜的水果。
每一次,付妈妈都会热情地迎她进门,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疲惫:“苏老师,快请进!小军天天念叨你呢!”她接过苏桃手中的袋子,总是嗔怪又心疼,“哎呀,您又破费了!上次送的东西还没用完呢……”
“顾姐别客气,都是些小东西,孩子学习用得着。”苏桃总是笑着回应。
走进付小军小小的房间,总能看到他伏在书桌前认真学习的侧影。苏桃会悄悄坐在他身边,耐心地等他写完作业,然后拿起本子仔细端详,由衷地赞叹:“小军的字写得越来越工整漂亮了!”
看到苏桃,付小军黯淡的眼睛总会瞬间点亮,像落入了星辰。
他常常会像献宝一样,从抽屉深处小心翼翼地拿出新得的奖状,骄傲地捧到苏桃面前:“苏老师,你看!这次期末考试,我又考了全班第一!”
“真棒!我们小军太厉害了!”苏桃看着那红彤彤的奖状,比自己得了奖还要高兴,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看着这个曾经封闭、麻木的孩子,逐渐展露笑颜,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是她最大的慰藉。
时光荏苒,两年过去,苏桃迎来了毕业季。
她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决定去更广阔的海城闯荡。临行前,她再次来到付小军的家,想亲自跟他告别。不巧的是,付小军去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了,不在家。
苏桃将新买的文具交给付妈妈,语气带着不舍:“顾姐,我决定去海城发展了。麻烦您跟小军说一声,让他一定要继续努力学习,健康快乐地长大,以后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她本想说得更多,却怕触及孩子敏感的过往。
付妈妈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看着苏桃,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欲言又止的沉重,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好,苏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一定把话带到。谢谢您……谢谢您为小军做的一切……”那“一切”二字,咬得格外沉重。
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将苏桃狠狠拍回现实冰冷的咖啡桌前。阳光依旧温暖,咖啡依旧飘香,但苏桃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颠覆、崩塌!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收缩,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的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与记忆中那个穿着工服、抱着孩子痛哭、满脸疲惫与感激的女人影像,终于在这一刻——重叠!
“你……”苏桃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是……付小军的妈妈?!”
顾念——或者说,付妈妈——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某种近乎悲怆的决绝。她看着苏桃,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审判锤,狠狠砸在苏桃的心上:
“是。而当年的付小军,就是现在的顾源。我让他改了名字,跟我姓顾。”
“什……什么?!”
轰——!!!
苏桃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瞬间被抽离!她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失重般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冰冷刺骨。眼前阵阵发黑,顾念那张冰冷的脸在视线里扭曲、晃动。
“付小军……就是顾源?顾源……就是小军?”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感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爱恋,都在这个残酷到极致的真相面前,泄得干干净净。她瘫软在沙发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
咖啡店里轻柔的音乐还在流淌,邻座客人的低语依稀可闻。
但在苏桃的世界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不断回荡的、足以将她灵魂撕裂的两个名字——付小军,顾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