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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麟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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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王那事做的实在混账,我亦屡屡劝谏过陛下,临阵换将,致使秦蜀相交之地易手,于国不利。”
祭完王楚君,王楚华邀带着邓烛于园寝周遭散心,她来祭时特地吩咐了是微服而出,故而随从不多,且私下也未称‘本宫’。
邓家遭遇她看在眼里,亦是多有不忍,早前就听闻小妹有心接济,然而到底……
“朝堂上的事,我不好多说,陛下舍身佛门,早已不近后宫,实在有心无力。”
“殿下这话让妾身实在诚惶诚恐了。”
皇后随和,邓烛却很是有分寸,“不过罪臣之女、罪家之妾,能得殿下垂询一二便已是福分,不敢奢求……”
“你这孩子。”王楚华还未等她的客气话说完,直接截住了她,忖了片刻:“你而今是陆家那位小柿奴的妾?”
邓烛愣怔,“殿下记得郎君?”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钧儿也不过刚及冠的年纪,在东宫和人畅谈诗文,常挂在嘴上说,陆家的宝树恨不能长于自家庭院。”
“我也得见过一二面,就记得她是个雪娃娃,生的很白。”
邓烛随着她的言语,脑中倏然闪过陆纮的样貌,忍不住勾了唇角,俨然少女怀春的模样。
这般浅显的心思,落在王楚华眼里,更觉着她可爱,“她待你很好?”
骤然被年长位尊之人戳破了心思,邓烛不由得红了耳廓,轻而又轻地:
“……嗯。”
“我知你为人妾室不过权宜之计,若你真心与她两情相悦,笃定了人,这点主,我还是能为你做的。”
这是要指婚?
只消皇后的旨意一下,邓烛即能顺理成章地同她结为连理。
骤然之喜霎时间冲得她气血上涌,“谢──”
……不行。
“谢殿下美意,然……两情长久,并不在名分,况柿奴应有自己的考量,妾身固愿,却不能逼她。”
邓烛在话冲出口的最后一刻及时止住,于公而言,她而今不过罪臣之女,倘若陆纮来日需借姻亲攀附,她不去要那个位置,才是对的。
于私而言,陆纮到底是女儿身,纵使她爱慕之心为真,又有多坚定能真的去明媒正娶让一女子为她的妻呢?
她不想逼她,也想给她留退路。
这邓小娘子当真是个实心眼子,真诚、坦荡,惹得王楚华愈发看着喜欢。
王楚华吩咐跟着来的婢女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一串佛珠而来,王楚华拿起,递给邓烛:
“这个你拿着。”
“殿下,这──”
“前些年扶南朝贡送来一味极为珍贵的沉香,有异它者,陛下令人取了一十八两研磨成粉,制成鹡鸰珠共一百零八颗。”
王楚华娓娓道来,带着几分力道将佛珠塞到她手中,“这佛串主珠便有一枚是当时的鹡鸰珠。”
“勿要推辞。”
眼见着邓烛又要开口请辞,王楚华当即截住,“这是本宫的心意。”
‘本宫’二字特地加了重音,杏眼温软,邓烛终还是松了气劲,朝王楚华盈盈一拜,“妾身多谢殿下。”
“你现下于建康何处安置?”
“长干里。”
“那处于此地可算不得近。”
邓烛听出了王楚华的言外之意,当即道:“是,天色不早,恐犯宵禁,恕妾身先向殿下辞行。”
“无妨,你且去。”
“诺。”
王楚华望着邓烛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不由朝身边婢女叹道:“你说这天下事不许女儿家置喙,可风波却也不饶过女儿身……”
哎……
─
“将车停一停。”
即入城郭,陆纮见一老翁担着两箩筐,箩筐里全是拳头大小的陶罐,以柿子叶裹了红泥封住,天寒地冷,仍有甜香从里头钻出来。
陆纮自牛车里探出个头,“老丈,你这担子里卖的是蜜吧?”
“去岁的油子蜜,小郎君可要来些?两吊钱一瓮。”
“有没有五倍子蜜?”
“嗨哟,郎君说笑呢,建康不产五倍子蜜,要那蜜得赶着蜂儿去好远。”老翁仍旧笑眯眯的,“尝尝吧,建康的油子蜜比其它地方好很多的。”
“成,拿一瓮。”
陆纮隐约记得邓烛昨日提了一嘴家中无蜜糖,今儿个也算赶巧。那老翁更是个和气人,陆纮递钱时还絮叨,“拿这油子蜜去烧鲫鱼,配上醋,那味是最好,郎君可令家中僮仆一试。”
陆纮含笑应了,抱着蜜糖瓮在怀中,不由念着邓烛瞧见自个儿带了蜜糖归家,是否会高兴些。
霜雪寒天,却是胸口暖融,似是蜜隔着瓮儿淌在胸口。
“含光!含光!”
陆纮用她那只好腿,直往台阶上跳,急吼吼的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腊月里的债主,上门讨债来了。
也难说,毕竟,情债也是债。
“慢点儿,春雪化水倒春寒,地上全是冰,你也不怕摔?”
邓烛听见响动,忙出门迎,顿见陆纮从车驾上往下跳,心都险些漏一拍。
今日这人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正讷罕着,手里就被陆纮塞了个小罐子:
“临去六合时,依稀听见你说家中无蜜糖,恰见郭外有一老翁卖油子蜜,顺路捎了一瓮。”陆纮边说,边被她揽着腰往屋里走,“可惜没有五味子蜜,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陆纮之所以心心念念着五味子蜜,不过是因为其多产于巴蜀、楚地高山一带,也是邓烛自小常食。
里里外外都在为她考量,几日前随口一言都能放在心上,还犹嫌自己做的不够好。
邓烛眉目柔软,替她别了散乱下来的发丝儿,“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陆纮执牵起她的手,眼眸温润而坚定,“但有一日官拜列卿,必以千金许之。”
这话听起来浑似那武帝的‘金屋之约’,邓烛嗔了她一眼,但也没将话说出来扫她的兴。
毕竟陆纮不会是武帝。
“饿了吧?我去让她们准备吃食。”
“你还没用饭么?这天已经有些晚了。”
陆纮瞅了眼天色,从建康城内至定山寺要渡江,一天时间不足以往返,她在山寺中的禅房歇了一晚,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宵禁。
“……我在等你。”
一时哑然,陆纮摇摇头,转而问道:“家中还有没有糙面、胡麻?”
“郎君想吃汤饼?”邓烛忖她八成是不想再起炉灶去费柴火,“有的,我去给你──”
“哪里那么勤快劲儿。”
陆纮心暖之余又觉得好笑,连忙拉住她,出言逗她,自个儿却红了耳廓:“想不想尝尝自家郎君的手艺?”
自家郎君……
“郎君、娘子,这儿可不是煮虾子的地儿哟──”
原本洒扫着庭院的陈四郎忍不住多嘴调侃了一句,尤其小郎君,本就生的白,煮熟的虾子都红不出这个色。
“去你的,惯叫你多嘴!”
陆纮‘恼羞成怒’,一面拉着邓烛朝庖房里走,一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嘴上没门,信不信你这辈子讨不到新妇!”
说着别人嘴上没门,自己个儿今朝也大大咧咧。
黄昏雪影乱纷纷,邓烛望着咫尺之隔的人,却觉十分难得。
自陆家骤变以来,从前那个恣意的陆小郎君已然被藏起来很久、很久了。
她替她高兴。
庖房很暗,陆纮在墙上摩挲了半晌才寻到火折子将油灯给点着,柴火上了盖,靠着余温能够在明早闷熟灶上的水。
“不用生火么?”
“不用,糙面呢?”
邓烛随意一指,陆纮了然,从麻布口袋里倒出面粉,用匏自缸中舀了瓢水,和起面来。
“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怎么还会这个?”
少年捏揉着面团,发丝儿随着她的发力落下几缕,纤细的手腕用力时莫名显出几分带着韧劲的美感。
“君子远庖厨,在我看来同佛家的‘三净肉’一般。”
在当今圣上推行佛教徒忌食荤腥的戒律前,佛家子弟是可以食肉的,所谓‘三净肉’,便是‘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
“庖厨难免要杀生,于修身养性相悖,如是而已。”
面团在她手中搓到光滑饱满,陆纮往砧板上一甩,不黏不沾,带上些笑意,掀开了蜜罐子,往面团中间挖了个洞,倒上蜜糖,继续揉搓起来。
“不过我以为,修身养性与庖厨无关,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本来腿脚也不好,去不了名山大川,总让我尝尝风物吧?”
边说着,边麻利地扯下面剂子摊成圆饼,掀开盖着了的柴火炉灶,里头的火已经熄灭,风灌进来,零星的火星子在炉灶膛内燃亮。
将面饼贴在灶膛上,重新合上盖儿,约莫两刻钟,陆纮拿着火钳将面饼扒拉下来,胡麻如雪般落在饼面。
有道目光,自始至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将饼子码在盘中,“好了,我们……”
猝不及防地,陆纮腰间被双手贴上,鬓香探闻嗅,软玉落怀中。
乌发玉颈,凑得太近,近到在这昏暗中,陆纮还能看清她脉搏跳动。
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脊背,她其实脑中已然白了一片,某种本能叫她收紧手臂,缓慢而炙热地,朝着那寸脆弱,贴去……
“郎君!太子家令何大人亲上门拜访!”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