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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仲泰(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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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奴,给。”
大江流域夏季的天太热,饶是陆纮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内裳湿哒哒地贴在里头,稍稍低头,汗珠就会见缝插针地糊眼睛里,激起一阵刺痛。
陆纮本就体弱,甫一上船,整个人就昏晕在舱里,邓烛瞧她难受,索性拿自个儿当迎枕使,让她靠在她身上,解下她腰间水袋,喂她喝了小半口。
“从这儿到下游的渡口不过十里路,就这么宝贝她?”
懒散的声儿在船舱内拖起,陆纮晕得不省人事,陆芸也半是痴傻,庚梅打着座儿,眼皮子都不抬,就顾着刺她。
说来也怪,这天气,就是水里的鱼怕都是要叫这日头煮熟了,庚梅身上却还是干干爽爽的。
邓烛不打算应她,也不能将她撂着,索性将话头岔了:“您怎么不见得出汗?”
“内家功夫罢了,想学我教你。”
在教导邓烛方面,庚梅似乎从来不藏私,因此尽管她脾气古怪,又对陆纮没什么好颜色,邓烛还是尽可能地敬着她。
“……待下船,请山人教我。”
陆纮从前‘无用之用’的话,邓烛一直铭刻在心里,她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个站在世人眼前的机会,可她不愿因此碌碌一生。
白浪悠悠,有火烛在水上烧。
舱内再度归为寂静,邓烛替陆芸掌着扇,陆纮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枕在她胸前,这人当真体弱,瘦得有些硌人。
待下了船,该寻人家住下,若有农户家中养了鸡鸭,不妨买下,给陆纮和陆芸补补身子。
邓烛思绪就这般飘着,听着外头的竹篙一下接一下打在水上,风吹帘,露出外头那渔户黑瘦的身躯。
天太热,这渔户早就解了上衣,照理说邓烛原该非礼勿视,然而刚想收回目光,就瞧见这渔人手上挂着的珠串。
梁国佛教昌盛,哪怕是寻常百姓家里,有佛珠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没有檀木、菩提,总还有普通的珠串儿,然而对于要做事的人来说,哪个会将珠串挂手上?!
邓烛原本也随着江水昏蒙的脑子霎时间清醒,脊背绷直,整个人坐了起来。
那汉子手里的竹篙高高打起在水面上,他确实是个精壮人物,也难怪能撑这船,但是这水花偏不是往下压的,太闹腾,一看就是个不常撑的。
邓烛被流放来江夏时是坐的船,自蜀地出,过三峡,见惯了艄公舟子,江上撑舟的老手哪个会是这副模样?!
她们来时,就知晓这地界有水匪,但一般的水匪说是匪,倒不如说是民,依着庚梅山人的功夫,再加上手上的钱财,软硬兼施倒也不怕过不去。
可如今这人,怕是根本连水匪都算不上。
他是谁?又是谁派来的?
邓烛刚欲同庚梅说这事,话到嘴边,猛地想起她与陆纮刚上船时,她轻轻抱怨过晾晒的鱼腊腥,却被他轻易地就听见了。
一时之间,她脑子转得飞快,将陆纮腰间的玉佩解了,一把砸在了庚梅脸上:
“这我当真是不明白,”邓烛抿唇,哭腔着嗓音,眼光屡屡往舟子的方向瞥,拿蜀郡一带的方言道:“渔舟行江上险急万分,夫君都已经这般模样,有什么话山人不能当面说出来,鬼里鬼气!”
原本好容易昏过去的陆纮叫她一嗓子说醒了,邓烛的话语在心头过了两遭,原本难受非常的人也忽得睁了眼。
庚梅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得邓烛和陆纮都心里发毛。
呼──啪──
一个急浪打来,陆纮胃里霎时间翻江倒海,痛苦敛眉,仍不忘拿气音骂怼庚梅:
“你……有病……”
俄而外头传来竹篙和木船磕碰的声响,就连陆纮都支了半个身子朝外望去,还不等望出个所以然,骤然整个天都黑了下来,弯月在眼前反着光──
原是那黑皮的汉子提着把刀闯了进来!
刀锋似月钩,缠他身上,在这枯草乌篷中跃动飞舞,蹁跹而来,似退还进,饶是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明知这人是要奔着性命而来的,邓烛都不由得被他这身法吸引了去。
好俊的刀啊。
铛──
白雪接月牙,在这昏暗的乌篷船中霎时间粲出了火星子!
“这么快的刀,奔着个瘸子去,不觉得掉价么?”
庚梅手中长剑架在陆纮身前不远处,“你不如先试试杀了我?”
山中狼豹一般的眸子在乌篷船中泛着寒亮,他没有回答庚梅的话──或者说,他用更为迅捷的月光在回答她。
刀狂雪舞,剑风月啸。
他手中的弯刀节节逼人,在逼仄的舱中挥舞,却连船舱中的木架竹栏都不曾砍断!
弯刀擦着庚梅的耳边过,刀尖刺穿了一旁的草茅,又迅速地调转刀锋,往庚梅脖颈底下割去。
说时迟那时快,庚梅一手抓住乌篷船上头的架子,整个人吊在船舱上,一手连连出锋,屡屡挫开他刀刃。
一旁的邓烛将人护鹌鹑一般护在自己身后,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场厮杀。
胸中有什么东西要胀破了去,她没有剑……
她没有剑……
女郎的衣物怎么会有佩剑的呢……
雪和月在乌篷船中呼啸,不断鼓噪,似那远道而来的番邦术士,在哼唱着叫人沸动的歌谣。
她听不懂,她不想逃。
身后温热的身躯不知什么时候贴缠上了她,而后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什被塞在了她的掌心。
去吧。
金铁相接,火再烁船。
找死!
黑汉子刀身刹那间拦住邓烛的袭杀,金刚生怒,几下砍翻了乌篷,茅草竹料倾盆而下,刀锋在一片乱势之中去咬邓烛的喉管!
不消十招,就挑了邓烛的短刃,顶着庚梅送他的几下剑伤。
他非要先杀她!
“含光!”
原本在船上奄奄一息的人,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得朝那汉子撞去。
他固然谨慎,可谁会提防一个瘦弱还有船疾的瘸子呢?
一下被陆纮撞得踉跄,庚梅抓住这好时机,一剑扎在他穴经汇合之处。
“呃──”
黑皮汉子吃痛,仍不肯罢刀。
陆纮更是不知中了什么邪,不肯往后退,手还朝他腕子上去抓──
剑锋将至,汉子心一横,卷着陆纮,直往江水中跳去!
这陆小郎君发什么邪?!
江水灌耳,陆纮凭着一点执拗死死地扒住这汉子的手臂,黑皮汉子敢在江心动手,自然是好水性,弯刀毫不犹豫地往陆纮的后背扎去。
碧江千叠荡血花。
陆纮吃痛,浑身的气力像是被精怪抽丝儿一般剥去,仍是执拗地绞住他腕子上的珠串不撒手。
真是活腻歪了!
水中魍魉杀心毕露,然而另一声自水面上传来的闷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都是不怕死的狗脚玩意儿!
黑皮汉子一咬牙,割断了佛珠串,鳡鱼游江般消失在茫茫江中。
江水好浑,陆纮睁不开眼,只觉得有块石头在自己胸口闷压着,要挤干净自己胸膛里的最后一丝儿气。
忍着刻入骨髓的痛和冷,陆纮心一横,将手上的珠子往嘴里送去,而后合紧了牙关。
只要……只要邓烛能找到自己尸身……
希望江里的鱼儿不要将她啃得干干净净吧……
倏地一股力道揽在了陆纮的腰际,将原本往底下沉着的人托了上来。
庚梅暗骂她当真脑子进了水,又骂邓烛也是个发昏的,见她堕江想都不想就要往下跳去救人。
都不想想自己那点水性吃不吃得住这滔滔大江!
庚梅拖着人往乌篷船的方向上游去,约莫半刻钟,才扒拉住船舷,和邓烛两个人连拖带拽将陆纮扯上了船头。
庚梅二话不说就要松她口鼻,撬她牙关,忙活了半天,险些就要动刀子将她牙给砸了时,才勉强扯开了下颌,而后瞧见她口中异物,庚梅更是直接破口大骂:
“她仙人个狗玩意儿,真她娘的不要命咧!”
她边骂,边将陆纮的腹面架顶在自己膝上,几巴掌毫不犹疑地拍在她背上。
随着她的巴掌,顶着的人总算有了反应,几声闷咳,连带着江水腹酸鹡鸰珠,一并咳呕了出来。
狼狈至极。
庚梅看着只想骂她该。
在江水里敢拿着珠串往嘴里塞,这分明是自己个儿想提前驾鹤了,这珠串万一塞住了气口,今儿个陆纮就彻底交代在这了。
庚梅望着被她仰面翻回了身子,面若金纸,呼吸微弱的陆纮,蔑言轻吐:
疯子。
─
“……这蛋羹放不得……”
“再去……”
“欸……好……”
悉悉索索的话语往自己的耳朵里钻,像水一样淌过去,断断续续,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胸口上的石块似乎已经卸下,新鲜的江风伴着点点水腥子味钻入胸膛,她可以感受到骨骼的起伏。
不够,还不够。
长久不能够痛快呼吸的憋屈,逼得陆纮鼓足了劲,妄图大口地攫取──
嘶──
顿时牵拉的疼痛直接将人激醒了,风一吹,才发现疼出了一层冷汗。
“……醒了?”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陆纮就瞧见了熟悉而憔悴的人。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额上,腕子上还带着属于女儿家的温香,陆纮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鼻尖和薄唇蹭刮她的内腕。
神情恍惚,声音沙哑,衰眸缱绻:“……我还活着么,这里是天上,还是人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