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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仲泰(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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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郎君归府啦?”
陆纮同邓烛在外熬了许久才姗姗回府,饶是陆纮有挑灯夜读的习惯,也遭不住整整一宿都在抛掷光阴,靠在归府的牛车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邓烛不忍心见她又同上次带她见母亲那时被牛车磕疼,趁着她睡着,将人搂到怀中,好让陆纮歇一会儿。
太白于天,早春的江夏泛起灰蒙蒙的一场雾障,清晨的风中还夹杂着昨夜未燃够的灯油火蜡味,太守府的灯笼早就息了,府里的门子搓着双手,在角门处不住地哈气跺脚,双手时不时兜到袖中,属实叫料峭春寒折腾得不清。
远远瞧见太守府的车驾归来,门子忙来迎,邓烛掀开车帘,露了半张面,声音却是超乎寻常地轻,“这么一早,陈四郎就来迎人?昨儿个可是上元。”
陈四郎是个灵泛的,料想陆纮怕是睡着了,也压低了音回话,一张老脸快拧成老藤条,“小娘子,不是小的找您诉苦,府君前些日来信,说上元定会归家。您也知道,外头怎么说的不论,这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府君同夫人情比鹣鲽?夫人就同小的们说了,让小的们上元节这日等着府君,这不?等了一晚上了,也不见得人回。”
邓烛心头一紧,“夫人呢?她可歇下了?府君可派了人来传信?你们可有派人去找?”
“嗨哟,小娘子,夫人说是先歇了,但小的冒犯,忖着她定是睡不着的。”陈四郎满面愁苦,“已经派人去府君那处去了,但你晓得的,要过江,沿路去也要个一天。”
“小娘子,您也别太担心,府君许是公务上的事情耽搁了,”陈四郎见邓烛表情愈发凝重,自责打了几下嘴,人家少年情人好容易出去相游一回,自己个儿扫什么兴,“郎君是困着了罢?赶紧到院内歇着才是正经,这边的事,有小的们操心呢。”
“嗯,有劳。”
邓烛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半梦半醒的陆纮回了她的院子。
将人安置好后,吩咐道:“料想夫人一夜怕也是没合眼,我去寻夫人说说话,如无大事,你们不要让人搅扰柿奴歇息。”
两位婢子应了,邓烛只身出陆纮的院子后,便朝陆芸的庭院中去。
她同陆泾没有什么直接往来,但如今她能安安稳稳地呆在江夏太守府中好生养着,甚至较从前更为自由,陆泾、陆芸二人暗地里定是费了许多心思好生打点,于情于理,她都该为陆芸分忧,哪怕只是宽慰一二。
“邓小娘子怎么来了?您昨夜同郎君在外玩了一夜,不歇着么?”
甫一至庭院前,恰见得陆芸贴身伺候的婢女从里头出来,她撞见邓烛,忙上前来迎。
“我听闻府君原定上元夜前该回府,昨夜等了一夜未归,担心夫人忧思,想着过来宽慰一二,哪怕同夫人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小娘子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婢女抿了抿唇,将邓烛拉到一边,“夫人方才是实在熬不住,睡下了,您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再来?婢子届时待夫人醒了,差人到玉海院去唤您。”
邓烛闻言,踟蹰了半晌,“……不了,我就在这儿守着夫人吧。”
见她泪眼汪汪,态度坚决,婢子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外头冷,娘子若不嫌弃,到婢子的屋里烤烤火,说说话?”
撂了屋子门帘,铜炉暖炭烟火熏,有些刺眼,“对不住小娘子,咱们下头做事人用的炭火烧起来烟可能大了些。”
“无妨。”
几个做事的婢女给她端了饮子点心,邓烛见她们许是还有事情要忙,“你们且去,我在这儿便好,不叫你们难做。”
暖烘烘的炭火也叫邓烛熏得晕乎,她也确是有些困倦,索性伏靠在案上,枕臂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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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小娘子醒一醒,夫人醒了,婢子特来同您说一声。”
再被人唤醒,邓烛惺忪睡眼,“我可是睡了很久?”
婢女一愣,眉眼泛愁,轻轻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多些。”
“足矣,”邓烛满脸疲态,但仍是道:“能否为我取些清水洗漱?”
“嗳,娘子稍待。”
唤来清水巾帕,邓烛一面洗漱,一面向婢女打探消息,“陈四郎那处怎么说,还没有府君消息么?”
婢女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夫人那处,还好么?”
“夫人心焦之时,总会话多上不少,但夫人从来是有主意的人,”婢女想了会儿道,“小娘子去,能听着夫人说话,应当就很好了。”
翰墨染宣,铁画银钩。
陆芸自己的字迹乍一看其实很难叫人能想到这是出自一女子之手,筋骨平直,笔锋刚健,可凑近了瞧,却会发现她写着的是相思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江南地温婉的水汽。
“夫人。”
“含光来啦,来,看看我这字写的怎么样?”
邓烛听话地走上前去,“妾身不大懂文墨的……”
“不懂没事,你只管说就好。”陆芸眉眼还带着笑,若不是眼眶下的青黑,很难察觉出她因为陆泾失言未归,忧心了整整一夜。
话到了这个份上,邓烛确是也得说些什么了,半晌,只得了一句:“夫人字迹写得真硬朗,未曾想这般硬朗的字迹,也能写温婉动人的诗。”
甫落话音,陆芸便笑将出声,待笑够,沉顿了片刻,“这不是我写的,是子渭的诗。”
竹笔搁笔山,陆芸扯着还站在一旁的邓烛到自己身侧坐下,“含光会觉着我矫情么?”
邓烛一怔,“夫人此话怎讲?”
“夫君不过是失了约,便惶惶不可终日,整宿难眠,辗转反侧,盼他归家。”
寻常女儿家若是这般念想,邓烛是信的,然而落在陆夫人身上,她实在觉着别扭——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能与陆泾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顶着世俗、道德、伦理,还能养出柿奴这种人的女人,只是会因为夫君失约失信,就彻夜难眠。
然她也不敢贸然接话,只道,“这似不过是人之常情,哪里算得上矫情呢?”
陆芸浅笑,眼眸低垂片刻,“……是人之常情。”
邓烛觉着自己许是说错了话,脑海中翻来覆去将陆芸说话时的神情转了几圈,忽而笃定:
“但妾身觉着夫人,不似只有小儿女情态的寻常人。”
“呵……”陆芸伸手抚着她的发鬓,让邓烛靠入自己怀中,“你呀,倒是比我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那个孩儿更会察言观色。”
“有些话,我原本忖着,你飘萍无根,来太守府寄人篱下,定是十分辛苦,我与子渭都不愿意让你提心吊胆,故而,从来不同你说。”果如婢女所言,陆芸一旦焦虑,话就较平时更密,“柿奴太年轻,一腔热忱,和她阿耶一样,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带着热忱和倔强。”
“现当今圣上忽然降旨,点了江夏郡做土断先流,柿奴想着自己定会有大用,子渭亦不愿看着她一腔抱负终成空,在这土断一事上,兢兢业业。”
邓烛靠在陆芸的怀中,听了半晌,却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这些事情,与陆泾迟迟未归,有什么干系?
知道邓烛曾经当惯了闺阁中的女儿家,并未掺和进正事,陆芸顿了顿,将话掰开揉碎了同她讲:
“你知不知道,此前齐国之时,亦施行过土断?”
因自晋以来,皇权衰微,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久矣,朝廷对地方管控不严,加之战乱,以至庶人冒充士族者不知凡几,又北方南下侨户诸如陈郡谢氏、琅玡王氏歆享特权,佃户依附不知凡几。
时齐明帝萧鸾推行土断,意图核查户籍,使得朝廷能收取赋税。结果自是遭到了世家大族乃至冒充世家大族的一大片人强烈抵抗,最终以朝廷向地方妥协,以从前检点好的户籍为准。
“这天下,谁都知晓,国中思变、当变,方能整饬朝纲,北伐万里,克复中原。”
“可谁都不愿意,这克复中原的第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
“你明白吗?”
陆芸睁着眼下青黑疲惫的眸子,望着邓烛,阖室寂静,邓烛不晓得自己个儿是被同为女子的陆芸能有如此见地而心神激荡,还是为陆泾、陆纮竟将自己陷入到这土断推行中而感到后怕。
怪不得,怪不得陆芸阖夜难眠,倘若陆泾是个浪荡公子,去那眠花宿柳的地儿绊住了,倒显得不那么揪心了。偏生这江夏太守,是要拿着自己个儿的命,去遂一场前途渺茫的道啊。
“子渭是个很温润的人,平日里,就喜欢写些闺阁诗词,来哄我开心。”
带着苍老细纹的手抚上案上宣纸,陆芸担忧和哀切铺得到处都是。
“他是文武兼才,可也是肉体凡胎,这一场土断,要遭到多少抵抗,我当真……想都不敢想。”
“那为何,为何夫人不劝呢?”
邓烛不解,既然明知会面对着铁壁铜墙,为何还要去撞个头破血流?
陆芸眼眸疲惫,闻言露出一个如今邓烛看不懂的笑来:“……因为,有些事,难做、不好做,甚至会为此丢掉性命,也总有人会做,去做。”
“他是个痴人。”
她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