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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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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风尘》的取景地选在琴城东南角的一个沿海小镇,好巧不巧,也是夏知遥长大的地方。
夏知遥觉得用“家乡”来形容那个地方是不妥帖的,毕竟提到家乡大家总会联想到“温暖”“归属”这些萦绕着幸福的词,但对于她来说,这里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没有这次拍摄,她大概也不会再次踏足这里。
银色轿跑停在停止线后,夏知遥摇下车窗,肘撑在窗框手托着脸,另只手修长的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她抬眉盯着红灯旁那块蓝色的区界牌,思绪也随着飘向远方。
“滴———”的一声喇叭长鸣将夏知遥从回忆中拉回,她向前挂档踩下油门,银色轿跑如箭射出,不带一丝留恋。
镇上没有什么五星级酒店,剧组租的海边的民宿。夏知遥到时唐烨正向着大海抽烟,身后的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搬着东西。
她将车停到车位上,打开车门,一辆黑色保姆车驶入眼帘。
车门向后平移,白色板鞋轻踏在地,随后是一条光洁白净的长腿。喻繁今天穿的很素,白色连帽卫衣下一条将到膝盖的牛仔短裤。海风拂过微卷的披肩长发,她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不出意外的打了个寒颤。
夏知遥眼神暗了暗,站到唐烨身旁。
“唐导,夏老师好。”喻繁颊边浅浅的梨涡盛着笑意,唇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不张扬,却带着种清甜的暖意,再加上这身打扮,彷佛是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大学生。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夏知遥不知道怎么跟前女友寒暄,干脆交给唐烨,自己拿着剧本朝海岸线的围杆走去。
嗅着空气中既陌生又熟悉的淡淡的咸腥味,夏知遥将剧本翻开。
2013年,冬。
又是一年冬,湳镇的冬永远这样。尤其是夜晚,狂风呼啸个不停,裹挟着冰碴子,生猛地往裸露的肌肤上刺上几道口子。
风吹凝固了湳镇。
临近春节,路上是没有行人的,大部分店铺也会在此时关门,天南海北的人们踏出通往湳镇的唯一一班列车,赶向日思夜想、魂牵梦绕,有着最牵挂的人儿的家。
主干道上只亮着两家店铺,一家是盛泰隆大酒店,一家是如意烟酒铺。
盛泰隆大酒店是镇长小舅子的产业,四层楼高,二十四个小时不打烊,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悬着五个七彩玻璃吊灯,晃得这座近乎被遗忘的镇轻轻颤抖。
如意烟酒铺与盛泰隆之间隔了个理发店,盛泰隆亮得刺眼的金光刚好能光顾到它。
可老板娘许昭仍要在三米宽的店门口挂一盏电灯,悠悠的白光微乎其微,那么不起眼,却每晚都顽强地咬住那条锈迹斑斑的铁丝。
许昭拿着一根铅笔,翻着账本记账。
寒风从门缝挤进,发出尖锐的哨音。
烟酒铺就是她的家。她没有亲人。
父亲在她十岁那年的冬,骑三轮车去给镇西一户人送酒,路上结冰,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撞上,当场死亡。母亲在四年后改嫁去了城里,把烟酒铺交给了婆婆,从此杳无音信。许昭被奶奶养大,十八岁,奶奶患癌去世。
一个人的家冷冷清清,许昭害怕,就把老房子卖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烟酒铺里,她觉得这儿平时人来人往,有点人气,住的也顺心些。
十六年过去了,许昭已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她只有一张与奶奶的合照,被她放在床头柜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大风中掺和了些吵叫,从盛泰隆那边传来,不过那里总是闹腾,许昭没有放在心上。
这次闹腾停息的格外快,许昭抬头望着店外被风卷起的沾着残雪的枯叶,落到路中央一个裹着奶灰色大棉袄的姑娘肩上。
许昭刚好与她对视上,她步伐有些僵硬的朝烟酒铺走来。
走近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她敲敲玻璃示意许昭开门。
这天寒地冻的,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许昭赶忙打开门锁。
小姑娘脸冻的通红,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细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一双大眼睛也蒙上一层薄雾。进门便打了两个哆嗦。
“谢谢姐。”她说。
许昭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大晚上的怎么不回家。
“我在江大上学,读大二,前两年过年一直没抢着车票回家,今年终于回来了,结果回家发现门打不开,一不认识的大婶给我敞开的,我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我后妈,她跟我爹三年前就勾搭在一块了,后来把我妈给气死了。”说到这她红了眼眶,两行泪滚落,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化作白雾。
许昭霎时心软了,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也是如此被家人狠心地抛弃,抽纸替她轻轻拭去泪水。
“我爹…我爹一见我就黑脸,我气…气不过,把桌子掀了就跑了。”像是被许昭的温柔动作打动,那条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哭得激动,肩膀大幅度抖动着,断断续续的抽噎。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拿过许昭手里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过。
指尖划过许昭手指时,她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冰透整个心脏。
“我本来想去隔壁的盛泰隆,结果那没有客房,里面的人说不消费就不准待在那,就把我赶出来,我看着你门外挂着一盏灯,就寻过来了。”
“姐,我能在这住一晚上吗,我给钱。”女孩的眼眶中仍含着星点点的泪,被白色灯光耀得格外明亮。
许昭不忍心拒绝,“你叫什么名?”
“章钰。”
“夏老师,唐导叫你。”喻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把夏知遥吓一激灵。
天空被落日余晖染成层层递进的橘红,海鸥掠过蔚蓝海面,远处似有渔船在波涛里荡啊荡。
她想起在一个同样晚霞很美的校园夜晚里有个约定,有个女孩说要陪她看海。
她转头看向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也同样在看她。
喻繁早已褪去了校园里的稚气,长发散在风里显得成熟知性,一双漂亮的柳叶眼似乎也晕染上夕阳余晖而红了眼眶。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美。
夏知遥忍住鼻头的酸涩,眯起眼睛微笑着迎上对面人温柔的目光。
喻繁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夏知遥的距离。
喻繁一向温柔,夏知遥最喜欢她的眼睛。
可是两年前她提出分手时,却亲手让这双漂亮的眸子变得猩红。喻繁哭时从来不发出声音,夏知遥只记得那晚喻繁攥紧的手,泛白的指节和颤抖的睫毛。
“好,谢谢。”她闪躲开对视的目光,朝唐烨的方向迈腿。
喻繁拉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挡住她前进的步伐。
她没有回头,只听到喻繁有些暗哑的嗓音,“别对我那么客气好吗?”
喻繁感受到掌心的手腕颤抖了一下。
“喻繁,我们已经分手了。”夏知遥低下头,没有挣脱出被钳住的手腕。
“我知道,但你并没有放下我不是吗?”她边说边将手腕攥紧。
“呵。”夏知遥冷笑一声,“你哪来的自信啊。”
身后不再有回复,夏知遥感受到紧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正慢慢泄力,便用力挣脱出。
“是我放不下你,行吗?”
迈向前的脚步顿下,夏知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在原地。
她转身望向喻繁,声音颤抖。
“是我甩的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夏知遥的眼眶染上淡淡红晕。
喻繁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我的事业才提分手的,现在我工作进入稳定期,可以自己决定剧本,决定生活在哪座城市,最重要的是,我有能力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