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人》肉小笙

1、你还记得吗 我站在走廊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窗帘没有拉紧，月光像银针一样穿过缝隙，扎进我的眼睛。

　　有人在看我。

　　我转身，却什么也没有。女儿已经入睡，丈夫A的呼吸均匀，整个家一片死寂，唯有冰箱压缩机在嗡嗡作响，像是某种低声的耳语。

　　——“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不知为何，忽然在脑子里炸开。我连忙摁住太阳穴，像是这样就能把它压回去。可脑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张模糊的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在湖水中一闪而过。

　　早上八点，门铃响了。我刚拧开水龙头，冷水顺着指缝滴下来，砸在流理台的金属上，叮叮作响。那声音让我莫名烦躁。

　　门口站着邮递员。“您的信。”他说完就走了。

　　只有一张明信片。画面是蓝绿色的湖泊，四周林木浓密。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事发地点”。

　　我几乎没看内容，只是本能地将它翻到背面，五个字跃入眼帘：

　　——你还记得吗？

　　我的指尖一颤，明信片掉进水池里，水正顺着水龙头流淌，淹没了湖泊的图案，文字像墨水一样晕开。

　　“怎么了？”A出现在我身后。

　　“……没事。一张明信片。”我努力让语气平静。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纸片，随手把它捞出来扔进垃圾桶。“广告罢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广告。

　　那是提醒，是召唤，是某种迟来的警告。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境熟悉得令人恐惧。

　　我站在湖边，B正站在水中，冲我微笑。他穿着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件灰色帽衫，水面没过他的胸口，湖水泛起红色涟漪。我想奔过去，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没死，是他推的。”他说，声音仿佛从湖底传来。

　　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忽然画面切换，我坐在厨房，A在做饭，女儿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削苹果。她低着头，刀子在果皮上绕了一圈又一圈。A抬起头看着我，笑容温柔，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终于记起来了吧？”

　　我猛地惊醒。

　　凌晨三点三十二分，风吹动窗帘。冰箱门半开，我正站在厨房。水壶滴答作响，我闭上眼睛，却只看到那双眼睛。

　　我曾在哪儿见过它们。

　　不是A现在的模样，是……十几年前，在B出事的前夜，在暗处，在湖边，在我以为没人看到我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盯着我，冷冷的，不含感情。

　　那是他的眼睛。

　　第二天我去了A的餐厅。

　　店里依旧人满为患，忠诚的客人们排着长队，就为了那一碗“家常风味”的牛肉面。A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我的朋友沈音坐在角落，她的眼神一直在扫视四周。

　　“你不觉得这店……太诡异了吗？”她压低声音。

　　“你又来了。”我勉强笑笑，“只是生意好。”

　　“你知道吗，昨天那个说最喜欢他家味道的女客人，是去年才刚搬来的。你猜她说什么？”

　　我摇头。

　　“她说，她吃过的每一道菜……都像是梦里吃过的。她说她记不起具体味道，只知道吃完就不想走。”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沈音看着我，神情凝重，“只是……你最好小心一点。”

　　我想起那封明信片，又想起A昨晚的笑容，还有女儿削苹果的动作。

　　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家离地狱这么近。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餐厅厨房。A正好抬头，也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我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在湖水中，在梦里，在记忆缝隙间，一次次浮现的，陌生而熟悉的眼睛。

　　——你还记得那双眼睛吗？

　　我现在，开始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