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加载中》明女士

2、初版模型与热咖啡 沈知微汇报

　　沈知微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凌晨六点半，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她摸过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跳出主设计师李姐半小时前发的消息：“知微，上午十点带座椅初版模型去三楼会议室，市场部要过方案。”

　　后面跟着个微笑表情，却看得她后颈一凉。

　　昨晚改图到清晨三点，趴在桌上眯了不到三小时，眼下这状态去见那群“数据至上”的市场部高管，怕是要被当场质疑“设计师连自己的作息都管理不好，怎么保证方案落地”。

　　沈知微猛地坐起来，宿醉般的眩晕感以及头疼涌上来——不是喝酒，是咖啡喝太猛的后遗症。她踉跄着冲进洗手间，掬起冷水拍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额前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白T恤领口还沾着点铅笔灰，活像刚从画室逃难出来。

　　“沈知微，打起精神。”她对着镜子扯出个笑，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不就是过个方案吗，你的座椅曲线够漂亮，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

　　星途汽车的设计部和市场部向来不对付。设计部觉得市场部“不懂艺术只看销量”，市场部嫌设计部“活在梦里不接地气”。上次部门联动会，市场部的人指着一款概念车的流线型车身说：“这弧度是好看，但风阻系数比竞品高0.3，油耗上去了谁买？”气得设计部的老陈当场摔了笔。

　　而今天要见的，是市场部的核心团队，据说那位沈副总也会出席。

　　沈知微对着镜子深呼吸，脑子里过了一遍模型参数：靠背倾角26.8度，刚好卡在安全标准线内；侧翼弧度0.5厘米，比最初版收窄了0.2，既保留了贴合感又能控制成本；椅面用的是李姐推荐的透气面料，成本报表她核对了三遍，确保没差错。

　　应该……能行吧？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口，又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这件白色衬衫是入职前特意买的，袖口有暗扣，领口挺括，看起来比她平时穿的宽松T恤正式得多——她妈说“上班得有上班的样子”，虽然她总觉得这种衬衫像裹了层硬纸板，不如纯棉T恤舒服。

　　七点十五分，沈知微抱着模型箱出门。箱子不轻，里面装着1:10的座椅模型，泡沫板裹了三层，边角还是被她不小心磕出个小缺口。她心疼地摸了摸，那是她用美工刀一点点削出来的弧度，光打磨就花了三个晚上。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飘着葱花饼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气。沈知微停住脚，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昨晚加班只喝了杯速溶咖啡，现在闻到香味，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挠。

　　“姑娘，来啦，今天来套煎饼？阿姨送你俩蛋。”摊主阿姨笑着扬声。

　　沈知微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摸出块昨晚剩的全麦面包，边走边吃。她得赶在八点半前到公司，再把模型细节检查一遍，没时间等阿姨做香喷喷的葱花饼了。

　　咬着干硬的面包往地铁站走，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想起昨晚沈亦臻放在她桌上的那杯蜂蜜水，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枣香，比这冷面包实在多了。

　　“想什么呢。”她拍了下自己的脸，把那位沈副总的影子从脑子里拍出去。

　　那人可是集团副总裁，昨天不过是看她一个实习生熬夜可怜，顺手递了杯水而已，职场里的客气，当真你就输了。

　　公司大楼电梯早高峰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沈知微抱着模型箱缩在角落，生怕被人撞到。旁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嗓门洪亮：“……集团那个新项目，听说市场部的沈副总亲自盯，要求严得很，一点错都不能出……”

　　沈知微的心又提了提。

　　上腾集团是行业里的巨头，旗下星途汽车这两年靠着新能源车型异军突起，靠的就是市场部精准的定位。而沈亦臻作为市场部的掌舵人之一，据说能从一堆杂乱的数据里揪出最关键的用户痛点，上次那款“云舒”系列座椅能成爆款，就多亏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在成本里加一笔“腰部支撑优化费”。

　　“专业”，这是她入职一周来，听同事们提得最多的词，大多时候都和“沈副总”三个字绑在一起。

　　电梯到了，沈知微被人群推着挤出去，差点摔一跤。她护着模型箱往设计部跑，阳光突然涌过来，晃得她睁不开眼。上腾集团的总部大楼一共有33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18楼的设计部高得像要插在云里。

　　八点二十五分，沈知微冲进设计部。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林溪正对着电脑改图，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模型带来了？”

　　林溪是设计部的老人，比沈知微早来五年，算是她的半个师傅。这人看着冷，其实心细，上次沈知微的模型被高明偷偷改了参数，是林溪帮她找回来原始文件，还丢给她一句：“职场里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更重要的是，让你的方案硬到没人能挑刺。”

　　“带来了。”沈知微把模型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泡沫，“溪姐，你帮我看看，还有哪里要改吗？”

　　林溪凑过来看了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椅面的透气孔：“孔距再匀一点，不然市场部那帮人又要挑‘透气性数据不稳定’的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微眼下的青黑上，“昨晚又加班了？”

　　“嗯，改到六点。”沈知微拿起美工刀，一点点调整透气孔的位置，“李姐说客户要‘能量产的艺术品’，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别太较真。”林溪转回去看自己的屏幕，“咱们是设计师，不是魔术师。能在规则里做到最好，就够了。”

　　沈知微没说话，低头打磨模型。美工刀划过泡沫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她想起昨晚沈亦臻说的“支撑设计的永远是数据”，又想起自己非要在侧翼加的那0.5厘米弧度——或许林溪说得对，她确实太较真了。

　　九点五十分，李姐踩着高跟鞋进来了，手里拿着份报表：“知微，模型准备好了？走，去三楼会议层。”

　　沈知微抱起模型箱跟上，手心有点出汗。。

　　“紧张？”李姐回头看她，“别怕，市场部虽然挑剔，但你这方案底子不错，沈副总那边……应该能过。”

　　提到沈亦臻，李姐的语气有点微妙。沈知微后来听同事说，李姐前几年有个很看好的方案，就是被沈亦臻以“用户接受度不足30%”为由否了，为此还跟市场部吵过一架。

　　三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市场部的人大多穿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严肃得像要开庭。沈知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放下模型，刚站直，就听见有人喊：“沈副总来了。”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沈亦臻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是冷硬的金属色。和昨晚那个挽着袖子、带着点疲惫沙哑的样子不同，此刻的他周身像罩着层冰壳，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沈知微带来的模型上，没什么情绪。

　　沈知微赶紧悄悄把正面转向沈亦臻，好让他看得更直观一些。

　　会议开始，先是市场部的人汇报用户调研数据。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对着投影念：“……本次座椅优化，用户最关注的三个点：腰部支撑、透气性、价格。其中30-40岁女性用户对腰部支撑的需求度高达67%，男性用户更在意透气性……”

　　沈知微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这些数据和她昨晚在共享文件夹里看到的差不多，但现场听人念出来，冲击力更强——她在意的那些“贴合感”“温度”，最终都要被拆解成一个个商业化的百分比。

　　轮到设计部汇报时，李姐推了推沈知微：“你去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抱着模型走到会议室中央。灯光突然打在她身上，有点烫。她定了定神，手比在在模型后方以作展示，开始说：“这款座椅初版模型，靠背倾角26.8度，符合安全标准；侧翼弧度0.5厘米，参考了亚洲女性的肩宽数据，能减少长途驾驶的疲劳感；椅面用的是……”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说到材质时，余光瞥见沈亦臻正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没在听。心里莫名有点慌，语速不由得快了些。

　　“……透气孔采用蜂窝状排列，孔距0.8厘米，实测透气性比上一代提升20%……”

　　“等一下。”

　　沈亦臻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模型的侧翼上：“0.5厘米的弧度，是基于多少样本量测算的？”

　　沈知微一愣：“……七百个。”

　　“太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上腾的用户覆盖全国，南北方人体型差异显著，七百个样本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但沈知微的脸瞬间热了，她确实没考虑到地域差异，当时只小范围的找了一些客人做测试。

　　“还有，”他继续说，目光转向椅面，“蜂窝状透气孔好看，但清洗难度会增加。你有没有算过，用户反馈里‘座椅难清洁’的投诉占比？”

　　沈知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只想着透气和舒适，根本没考虑过清洁问题。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设计部的人都没说话，市场部那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沈知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模型边缘，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副总，”李姐开口打圆场，“这只是初版模型，细节我们会再优化……”

　　“设计部的职责，不是‘差不多就行’。”沈亦臻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微身上，“沈知微是吧？”

　　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沈知微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是。”她大方应道。

　　“下午五点前，把补充的样本数据和清洁方案交上来。”他说完，不再看她，转向其他人，“下一个议题。”

　　沈知微僵住了，直到自己坐回座位，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模型的边角硌得她手心发疼，刚才被磕到的那个小缺口，此刻像在嘲笑她的粗心。

　　会议剩下的内容，她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亦臻的话，每一句都像针，扎得她又羞又恼。

　　她确实做得不够好，太想当然，太理想化。

　　散会时，市场部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沈知微身边时，有人故意放慢脚步。

　　“还是太年轻了，想法太简单。”
　　“沈副总一开口就抓到要害了，姜还是老的辣。”
　　“设计部最近是不是没人了，让个实习生来汇报……”

　　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她背上。沈知微没有低头，只是把模型箱抱得更紧了。

　　“别理他们。”林溪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沈亦臻对谁都这样，当初我第一次跟他汇报，被骂得更惨。”

　　沈知微看着她，声音平稳中露出一丝颤抖：“溪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不糟糕，就是缺练。”林溪拿起她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记录，“你才刚毕业，就能记住用户需求数据，说明你用心了。但职场不是学校，没人会等你慢慢成长，错了就要赶紧改。”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亦臻虽然严，但他说的都是实话。你去把全国各区域的用户体型数据调出来，再结合售后那边的清洁投诉记录，补充进方案里。”

　　沈知微点点头，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受慢慢被一股劲取代。

　　是啊，错了就改，有什么好怕的。

　　回到工位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沈知微没去食堂，从包里翻出早上剩的半块全麦面包，就着冷水啃。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微微，中午吃什么呢？”她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辣子鸡，可惜你不在家。”

　　辣子鸡……沈知微的口水瞬间涌了上来。她妈做的辣子鸡，用的是有名的走地鸡，剁成小块，先用热油煸得外焦里嫩，再放干辣椒和花椒炒，最后撒把葱花，香得能掀翻屋顶。她每次都能就着吃三碗饭。

　　“在公司吃呢，挺好的。”她含糊地说，怕妈听出她在啃面包。

　　“上班累不累啊？别老熬夜，要睡够觉身体才会好。”

　　“嗯嗯，我会的。”

　　挂了电话，沈知微看着手里干巴巴的面包，突然没了胃口。她打开电脑，调出全国用户体型数据库，密密麻麻的数据跳出来，看得她眼睛发花。

　　正对着屏幕发呆，桌角的手机震了震。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二十楼茶水间有新煮的咖啡，加了奶。”

　　沈知微愣住。

　　谁发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往二十楼茶水间走。二十楼是市场部的楼层，市场部的茶水间比设计部的大，里面有台咖啡机，旁边放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盛着浅褐色的液体，奶泡细腻，还冒着热气。

　　旁边站着个穿市场部制服的女生，见她进来，笑着指了指马克杯：“沈副总让我放这儿的，说设计部的沈小姐可能会需要。”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我也不知道呀，”女生耸耸肩，“他就刚才路过说的，让我煮杯加奶的美式放着，如果你来就给你，如果你不来就让我自己喝了。”说罢就回工位了

　　沈知微拿起马克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有点乱。

　　这沈副总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开会时冷脸把她批得一无是处，转头又让人给她准备咖啡？给牛马的安抚、学不会带团队就只能一个人干到死……？

　　她端着咖啡往回走，在电梯时，手指划过二十八层
　　，顿了顿，最终还是不去道谢，果断按了十八层回了自己的工位。

　　咖啡的奶香味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