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快乐的泪水 ...
-
楚欺水再次醒来,面前是一双浑浊泛白的死人眼。
她沐浴在臭气熏天的血腥味里,皱起眉头。
已死去多时,肉都发灰发白,四肢六神无主的扭着,下半身血肉模糊,肚子被掏空露出一个大洞,绒白的织皮地毯漫出一大片血花。
一声炸雷闪过,照亮了这间奢华的卧房,目光所及皆是木色,鎏金宫灯吊于头顶,随着窗隙灌入的风轻轻作响。
让她惊骇的是,地上躺着的是她的前道侣,宋隐闻。作为三大世家之首,宋氏一向穷奢极欲,流光绸缎遮盖腐肉,他与她见面时曾穿过这件青衣。
可宋隐闻,不是很久以前就死了吗?
有一瞬间,楚欺水以为自己又在重温做过的噩梦,但她马上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是梦境,未免也太过真实。
什么也想不起来,杂乱的记忆翻动着,记起的只有大段大段的空白。
吊灯啷当的响声渐大了,雨撞进来,雕花木窗外是无边的阴雨暗云 ,电闪雷鸣。
雨声夹杂微弱的脚步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声音走近前,楚欺水翻身躲进了柜子。
开门伴随一声尖叫,什么人摔倒在地发出吃痛的哭腔。楚欺水透过缝隙看见一个脸色惨白的侍女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边哭一边翻箱倒柜,凡是值钱的,都被她塞进了布袋里。
没一会另一个同样狼狈的侍女找到了她。
“拿够了吗?”
布袋侍女颤抖着指向尸体,“少爷……少爷也……”
“早该猜到的,还叫少爷呢,赏你点金银你真要卖命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恩恩怨怨干咱们什么事,如今遭难,再不走只怕被连累!”
“遭难?”楚欺水忍不住从柜子里出来。
二人神色有一瞬惊慌,仔细瞧她的样子,侍女二惊奇道:“你不知,那你在此躲藏是为何?”
布袋侍女瑟缩在侍女二身后,盯着楚欺水的脸,“她是宴会上的,楚家的二少主。”
侍女二不以为意,“一个练气期的少主,你怕她作甚,她怕是自身难保。”
楚欺水垂了垂眼。
她的修炼速度很慢,别人几天可以学会的术法,她要花上十天半个月,曾经她以为是自己太过愚笨,后来才知道她的灵根是残破的。修仙世家招收仆役虽明面上提供修炼的门路,实际多是些打熬身体的无用法门,她不甘心做世家里的笑柄,灵丹妙宝变着法的用,最终也不过和这些仆役一样。
父兄虽未明说,她也知道他们是对她失望了,才会安排她的婚事。
侍女二又说:“你莫怪,前头来的邪修已然杀红了眼,这些东西我们不拿,也会被别人夺了去,乱世吃人,我们不过想活命。”
她什么也没说,冷眼看侍女把房间搜罗了个遍,飞也似的逃离了。
侍女走后,她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看见淡淡的光晕从手心升起。直至现在她才确信她重生了,只是这重生带着些许副作用,她没能第一时间记起所有的事情,同样忘记了自己大半的生平。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她便感觉到了这幅身体里的不同寻常,前世她被逐出家门修为尽毁,身体里不可能存在灵力。
屋外血腥味被雨冲淡了不少,才走没多久,楚欺水就又撞见了一具尸体,不,不止一具。华服男女三两倒在她走着的长廊里,四周如人间仙阁般的亭台楼阁,在大雨中模糊,底下暗红的血水奔涌。
这些人皆是同她一样的世家子弟,他们此行是去往白玉京,参加论道大会,不料遇上了邪修。
尸体很新鲜,刚刚才死的。
四下无人,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搜寻,也许那些人很快就会找过来,前世她被抓住后关了起来,被救出来已经是论道大会结束了。她刚重生,还没有完全掌控身体,对四周灵力波动的感知很微弱。
她走到雨里,捡起散落在一旁的剑,对准自己的腹部左侧的一个位置,捅了下去。一下渗出眼泪,很疼,比起被抓,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她很清楚捅哪里不会损害自己又能看起来像致命伤一样,指尖两下就掐断了经脉,前世她用这个法子糊弄过很多次刑讯。
她如此脆弱,奄奄一息,对她用刑只怕她会承受不住,行刑人还未从她嘴里撬出天命珠的讯息,必不会让她死了。
做完这一切她找了个地方睡了下去,营造自己假死的假象。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聪明,这里根本没有邪修。
又过了一会,方才隐隐察觉到的灵力波动也消失了,楚欺水从地上爬起来。
夜色中依稀见一个水蓝色的影子在雨里奔波,雨声淅沥。
越往外走,路上死的人就越多。
真像人间炼狱,楚欺水心想。
一扇朱红的大门立在楚欺水眼前,门半掩着,长长的血痕从门缝里伸出,蜿蜒过台阶,流入雨水。跨过这个院落就离开宋家庄园了,附近有一个小镇,她可以先到那里调养,再逐步考虑接下来的事。
楚欺水定了定心神,推开了大门。
然后,对上了一张苍白沉静的脸。
身形颀长的人站在院落的正中间,楚欺水看见他时,他正用长刀抹了身前人的脖子,把尸体踢进荷花池。他立在那里,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冷的皮,浅的瞳,血从握刀的手滴落,眼神是失焦的。
听见声音,青年微微转头,漂亮的细长眼睛弯起,露出甜腻的笑。
“小水。”
她见过这张脸的所有神情。
开门的一瞬间,楚欺水只觉心头重重一跳,前世的记忆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岁暮天寒,梅花落了满山,屋内炉暖帐香,楚欺水端坐案桌前,正拿一册卷轴没有办法。
卫重樊风尘仆仆地破门进来,满面欢喜,情真意切。他已向楚父提亲成了她的未婚夫婿,她的房间他是想进便能进的,为她灵根一事,卫重樊已奔波了许久。
“我找到了修补你灵根的法子,你不会再有梦魇了。”
他摊开手,手里是一颗雕满复杂繁丽花纹的珠子。
画面跳转。
如出一辙的恶劣天气,幽深的地牢里一站一跪两个人,雪从头顶四方的小窗落下,月光如水苍凉,落下一片阴影。楚欺水身上新旧伤交叠,被血浸洗过无数次麻布囚服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雪水混合血污,让她牙关止不住打颤,往上,一柄长剑没入颈侧。
她紧紧握住剑刃,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
没有回答。
卫重樊站在她面前,一张脸冷如寒霜。
剑刃又深了些,楚欺水呼吸都断断续续了,她能感受到手指捂住的地方正源源不断的冒出血泡,绵密的,温热的,撕心裂肺的疼。她满目白光,意识开始漂移,有液体划过面颊的触感,已经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然后所有画面都终结了。
仙历三百六十三年,修士楚欺水为心魔所制,毁仙京半境。白玉京修士殒命一千四百二十八人,仙法典籍、灵丹妙宝损毁不可计量。众怒难犯,遂合力擒获后废其修为,永囚地牢。
她还记得白玉京仙吏的判词。
无论前世今生,她对于心魔的记忆都只有自己浑身沐血在断壁残垣中醒来的场景。
卫重樊所找到的法子便是天命珠,传说中古神遗落的神器,传言得天命珠便可得道成仙。
地牢的床很冷,鞭子却很烫,春去冬来,她托人托物往外送了无数条讯息,全都杳无音讯。她有时会猜想,心魔、珠子,何其凑巧又何其蹊跷,但内心深处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是卫重樊欺骗了她,每每有这样的想法出现,她都会告诉自己,也许她的信根本没有送出去,他只是不知道她在受苦。
直至等来未婚夫的刀刃。
楚欺水浑身僵硬,圆睁着眼,目光呆滞,感官好像都生了锈,她需要很用力去听,才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卫重樊走到她身前,把她抱了个满怀,他身上水汽浓重,带着寒意。
她一时间忘记了动作,余光督了一眼他被溅上血珠的白衣。这场景让她幻视前世的死亡,从睁眼起就一直积压的不安在此刻终于满溢,她双腿发软,一滴泪挤出眼眶,被卫重樊用手指拭去。
卫重樊不错眼地看着她,恍然大悟,“忘记了。”
怕楚欺水觉得伤眼般,他捂住了楚欺水的眼睛,用的是拿刀的那只手,浓重的血腥味让楚欺水几欲作呕。
他们虽然定了亲,到底没成婚,前世卫重樊对她始终是恭敬有礼的。眼下这亲密的举止,配合着他刚杀过人的画面,只让人觉得吊诡。她很抗拒被卫重樊抱,但卫重樊抱的很用力,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喘着气,扒开卫重樊的手指,声音有些颤抖,“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不记得前世卫重樊有出现。
“我收到了你们遇害的消息,马上就赶来了,幸好你没事。”似是察觉到了楚欺水的抗拒,他松开了桎梏,为自己的越界道歉,“抱歉,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是吗。”楚欺水喃喃,声音很轻。
“他们伤你了?”卫重樊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血迹。
“只是小伤。”楚欺水后退了一步,伤口她起来的时候就简单处理过。
卫重樊皱了皱眉,要探寻的手停在半空中,很快神色恢复平常,又对她微笑。他手中掐诀召唤出佩剑,做出要背她的架势,楚欺水犹豫了几下,爬上他的背。
“其他人呢?”
“我已经用灵力探查过一番了,没有活口。”卫重樊没有回头。
长剑升空,卫重樊带着她御剑飞行,方向正是楚欺水想去的小镇。她的头埋在卫重樊颈侧,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一半的脸。
细看当真是琼秀艳丽,如此出挑,如此合意。
又是如此虚伪!
飞出去很远,卫重樊突然察觉颈窝的湿润,身子变得僵硬,“你怎么哭了。”
恨意像潮水一样在她心底翻涌,好一会,楚欺水才回答。
“我只是……太过欢喜了。”干巴巴的声音。
“这是快乐的泪水,因为和你在一起太幸福了,害怕有一日这种幸福会消失不见。”一板一眼的像在宣读公文。
“怎么突然说这些。”顿了顿,卫重樊又露出一副受用得不行的表情,“待你我成婚之后,小水可以日日同我说。”
此番耳鬓厮磨,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爱侣,曾经楚欺水也这么认为,可一切都会变成曾经。
装模作样的戏子。
楚欺水冷冷地想。
长剑在一处客栈的露台停住,卫重樊把她放了下来。厢房是一早就订好了的,卫重樊留她一个人在里面,他要去寻给她治伤的药物。
灯火晃晃,楚欺水环视四周,从桌上拿起一把切水果的小刀,藏进了袖内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