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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玉峤边跑边低声自言自语,边自言自语边大口呼吸。
“不对,不对,是梦?不是,不对。”
“我不是死了吗,我不是死了吗?”
“不对,这是哪儿……” 黑烟滚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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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滚滚,直插云霄。
亓朝上京之外黑甲逼城,一箭矢自城下擦甲而过,划出了刺眼的锋寒,又刺穿了高城上的战鼓。
熊熊大火燃起,浓烟成了逆流的长河。
上京内外一墙之隔,外头的黑甲仿佛渗着烟粒,无形地挤压着里头略显冗沉的金甲。
城门开,数不尽的“杀”声在刹那间炸开人群,金与黑碰撞出红来,天边红日初升,道道金光破云而出,无名人一个个倒下,脸上交织着淤泥与血印。而黑烟由流成涌,涌入天际后染盖了红日金光。
长空下血流成河,尸首堆积成山。
“太子!你们败了,难道要我亲自去找,屠近你城里的人不成——”
罗骨森诺用西域语喊着,他仰头面上上京城楼最高处,眼里满是疯狂残忍在闪烁。
他一把扒下黑甲头胄扔在怒目圆瞪而死的亓朝兵旁,见高城上仍旧无人敢出,不由发出骇人的笑声来。
“想不到曾经盛极一时的亓朝,竟落在了这样无用的太子手中,你一城百姓的头,我都要用来掏空了给将士们盛酒喝!哈哈哈——”
一黑甲小跑到罗骨森诺旁用西域语道:“大王,找到几个出逃皇族,但不见那太子!”
罗骨森诺顿时反应,转而阴笑道:“你们中原人的所谓调虎离山也不过如此!”
他转头看向被抓住的几人。
皆为女眷,尤其显贵的是一十八九的女子,她生得犹如芙蓉玉珠,而眉间一颗小痣。
此时她没了珠饰,发丝凌乱无比,又眼神惊恐,瑟瑟发抖。
“想必……这位美人,就是亓朝的五公主殿下吧?”罗骨森诺高大魁梧的沉暗阴影尽数打在了文玉峤的身上。
文玉峤虽然双手握着衣袖,却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她的身体更是僵硬无比,一动也不能动,而周身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余光中象征亓朝的金旗清晰得扎眼。
她一心怕的都是死。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方才的黑甲伸手一推,推得文玉峤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另一个女宫人见状赶紧上前又被抓住。
文玉峤粉红的衣裙扫过尸首,染上恶臭,她一阵反胃。
“别动殿下!”被抓住的宫人袁许边挣扎边喊着。
几下挣扎未止,她忽闻一声闷刀,袁许一愣,只见那肤如凝脂的少女血溅黄土,直直倒地。
“殿下!殿下!!!”袁许顿时红了双眼。她撕心裂肺地扑过去又被抓回。
文玉峤腹部被巨刀捅出一道血渊,剧烈的疼痛让她栽倒在地,连瑟缩都疼的感觉使她了无了生机,然而她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模糊。
袁许的咒骂声与罗骨森诺粗蛮的喊声混乱至极,却又各自分明——
“狗杂种,狗东西!没有亓朝,你们只能是啃沙子吃鸟粪的秃子!白眼狼!”
“太子!你妹妹是软骨头,你比她还要软吗——”
“我要杀了你,要么我死要么你死!别叫这几个人拉着我压着我,我死后,必定化身厉鬼,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缠你万世千秋,叫你日日都有血光之灾!!!”
“文允权,还不出来向我大西域王谢罪——”
袁许和罗骨森诺的声音远了,文玉峤这才意识渐消,只听得见无边无际的风声了。
她甚至现在这一刻才知晓灭国者何人。
享了半世荣华,落得如此结局。
文玉峤缓缓闭上双眼。
罢,半世便半世……
“我乃亓朝国本文允权!”
忽地,一人声越风声而来,悠地风声散尽而人声嘹亮——
“年岁二十有三,生时不祥。召蝗旱灾,集敌奸成友,冒负皇天之大罪,今谢天罪、地罪、百姓之罪,而天地可怜,百姓无罪,请以我血,洗去一城罪孽,后迎新主——”
那人声乘风来去于高处,铿锵悲凉。
那是她的哥哥。
同她一样,活了半世。
奈何,半世。
……
……
文玉峤感觉头疼得要裂开了。
她睁开眼又是一阵头晕眼花,才坐起身子肚子里便翻江倒海,那腥臭的血气好像仍然萦绕在她的鼻息间,叫她忍不住干呕。
“殿下?殿下哪里不舒服?”
熟悉的人声传来,文玉峤循着声音看去,在看清袁许二十岁出头的脸时整个人一呆,后慌忙往后挪了几下。
“你是谁?!”文玉峤瞪大了眼睛。
“小人?”袁许赶紧又近了几下,拉住文玉峤的手道,“殿下?”
眼前人的手心传来温度,文玉峤的双眼不安地乱颤,她恍若隔世,呆了许久又突然反抓住袁许的手。
“袁,袁许?袁内人?袁内人!”
“是小人,是,我在。”袁许轻声安慰着榻上满头大汗的人,为她顺着后背。
文玉峤盯着袁许不语。
“殿下做噩梦了吗?”袁许眉头微微发沉,她继续道,“还是思梦,是梦见从前的事?”
文玉峤突然用力撒了手,她一下跳到地上,光脚往外跑去,袁许一惊,也赶紧提起地上的鞋追去。
文玉峤边跑边低声自言自语,边自言自语边大口呼吸。
“不对,不对,是梦?不是,不对。”
“我不是死了吗,我不是死了吗?”
“不对,这是哪儿……”
她忽然停了下来。
侧殿屏风后的大门开着,阳光洒进包裹住了她的脚,而门外华院细水半桥,草木平平花似锦,雪白的柳絮如云散落翩转在半空,红花卷绿浪来潮,几个宫人修着花枝,正相互打趣。
文玉峤望着外头的一切。一时没敢将身子彻底探入那片光芒中。
是梦吗,人临死前还会做梦吗。
梦醒以后呢?梦醒了会怎么样?
怎么会,怎么会?
“殿下?殿下究竟怎么了?”袁许提鞋已追了过来,“小人还以为……殿下?殿下怎么哭了?”
袁许话没说完,赶忙上前去擦拭文玉峤自己都未觉察到的眼泪,袁许擦着又露出笑来,道:“上次哭是挨了陛下的说,这次是什么?都十六岁了……”
文玉峤拉住袁许的手,双眼细细描摹着她的脸。
是,是,没错。
她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没有冰冷或滚烫的血,只有千金难求的南锦水仙在枝华服。
“我没事……我没事……”文玉峤徐徐移开了目光,不知是在对袁许说话还是在告诉自己。
“殿下!”
言语间,又一宫人咋呼着几下迈上阶来到了文玉峤身前。
“殿下看这花采得好不好?”陈夕香笑脸盈盈把花篮子塞到文玉峤跟前,道,“把里头的柳絮挑出来给殿下沐浴正好!”
文玉峤看着眉眼间稚气未脱的陈夕香,又看了看她挎着的竹篮,下意识道:“你今年几岁?”
袁许看了看文玉峤,又看向面露疑惑之色的陈夕香。
“十六呀?”陈夕香虽觉突然,但也没有多想什么,“殿下怎么问这个,殿下不会是想打发小人走吧!”
文玉峤没心思同她玩笑,转而琢磨起来,袁许则笑道:“怎么会,夕香要走,也是要觅得了如意郎君。”
“觅什么得,袁内人少打趣我了!”
文玉峤转步向殿内,在屏风前停了下来。
“花从什么时候开始采的?”
“早呢,我还没睡醒被唐内人她们拉起来的。”
“采了一圈了?”
“还慢啊。”
后头不时传来两人的声音,袁许时不时侧首看几眼文玉峤,文玉峤呆了半晌,转而眨了眨眼,露出笑来。
阎王白白与她三年,难不成是因为天下地上才有战争,下头人满为患,自己实在挤不进去,这才被阎王打发到这三年前,叫自己多享三年福寿?
陈夕香抱着篮子去放水,袁许又走回到文玉峤身旁,院子里的宫人带着花去晒了,此时内外都静了下来。
“殿下?”袁许微探头看文玉峤道。
文玉峤抬头,对袁许露出两个虎牙,转而抱上袁许的胳膊道:“袁内人,我方才做噩梦了,没吓到你吧?”
袁许一时没适应过来,笑道:“小人怎么会被吓到,殿下才好了吗?”
“好了,绝无仅有的好。”文玉峤背向门口坐下来,袁许便放下了鞋,文玉峤也几下踩了进去。
“殿下这么穿鞋被薛内人看见了要挨训的。”袁许也不拦,只是笑。
薛内人……后宫首局宫人。
文玉峤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薛杪的名字,她站起身面向袁许,又露出一个嚣张的笑:“谁怕她,我不怕她!”
袁媛不可置同,却忽然笑容一僵,目光落在文玉峤身后。
“薛内人……”
文玉峤明显一愣,顿时心虚地不敢回头,拧巴几下才缓缓后瞥,身后确是空无一人。
她反应过来,笑恼道:“好啊,袁许,我要拔了你的舌头!”
袁许早早溜到一边,闻言带笑又和文玉峤围着圆桌躲了一下,也不知求饶,最后还是被文玉峤抓了个正着。
“好公主,快别跟小人闹了,日头这样高了,殿下快些去昏定吧。”袁笑道。
文玉峤应了一声,又拉着袁许往内殿去更衣,袁许不着痕迹地撤开了手,跟在文玉峤身后走着。
她沉静下来,看向文玉峤的目光犹有担忧。
而文玉峤也并不是彻底心宁了下来,血腥味和惨叫声还未彻底在她脑海中消失,她总觉得多闹一些,多抓住一些,就会更真实似的。
殿外柳絮仍纷纷如雪,落了来去一身抚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