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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梅雪初霁,故人如昨 故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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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梅雪初霁,故人如昨
沈梵音是被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扰醒的。
锦被下的指尖无意识蜷起,触到的不是逍遥殿里暖玉般的衾褥,是带着三分凉意的素色锦缎。她掀开眼,雕花窗棂外浮着一层淡白的晨光,疏疏落落的梅枝探进来,影子斜斜落在铜镜上,晃得人眼睫发颤。
铜镜里映出的模样,是十五岁那年的光景。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偏偏眼尾天生带着点上挑的弧度,笑时滟滟如桃花,静时也像藏着勾人的钩子;唇瓣是天然的樱粉,唇角总似笑非笑地抿着,一身娇憨里裹着点不自知的媚态。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漫上来,顺着喉咙往眼眶里涌。她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摸到心跳,咚咚的,鲜活得让她鼻尖发酸——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宋清砚还没踏足青虚宗,还没染上那身斩断七情六欲的冷意的时候。
“小姐,您醒了?”画屏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来。方才守在外间,隐约听见帐内低低唤了声“表哥”,便知是醒了。见沈梵音赤足坐在床沿,她忙将暖炉塞进小姐怀里,又取过那件银红撒花披风,细细为她拢在肩上,指尖拂过发间时,温声念叨:“表少爷正在院里练剑呢,雪刚住,地上还潮着,您慢些移步,仔细脚下滑。”
沈梵音没应声,指尖捏着披风上的珍珠流苏,指腹摩挲着圆润的珠子。这串流苏是她前几日缠着宋清砚帮她穿的,他手指长而稳,穿线时垂眸的样子,她记了近千年,连魂魄都刻着那副光景。
她踩着绣鞋往外走,披风的系带松了也顾不上系,任由软缎垂在身后,像朵开得正盛的花。廊下的红梅拂过发间,沾了点细碎的花瓣,她抬手拂去时,指尖触到滚烫的耳垂,才惊觉自己竟在发抖。
演武场就在前面。
那道玄色身影立在雪地里,像一幅留白写意的水墨画。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手中木剑起落间,带起的风卷得周遭落梅纷纷扬扬,偏他周身干净得很,连睫毛上都没沾半分雪沫,清冷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是宋清砚。
沈梵音的呼吸骤然轻了。
他的眉眼生得极清洌,眉峰如刀削般利落,眼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透着疏离的光;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淡,不笑时总带着点凛然的冷意。可就是这副清冷模样,让她念了近千年,连梦里都是他握剑的样子。
前世她总爱躲在廊柱后看他。看他收剑时喉结滚动的弧度,看他指尖落雪时的清冽,看他被朝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心跳得像揣了只雀儿,却连上前递块帕子的胆子都没有。后来他修了无情道,剑穗换成了墨青,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站在他面前,他也只当她是粒碍眼的尘埃。
可此刻,他就在那里。
活生生的,带着雪气和淡淡的皂角香,离她这样近。
沈梵音的指尖微微发颤,唇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将发间的梅花摘下来,捏在指尖把玩着。花瓣上的雪化了,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却烫得她心口发慌——原来重活一世,再看他一眼,还是会这样心动。
她提着裙摆,慢悠悠朝他跟前踱去,步子放得极缓,任由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印子,似无声宣告。母亲总笑说她是只骄纵小狐狸,生得眉眼鲜活、神态明媚,稍不留意,就能叫人移不开眼。前世她藏着掖着,怕这副肆意模样惊到他,如今偏要把所有娇俏明媚摊开,看他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慌乱,会不会像她凝望他那样,认认真真,将她瞧进眼里 。
宋清砚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木剑垂在身侧,剑穗上的玉珠轻轻晃动,映得他眼底的光愈发清洌。看见她,他长睫微垂,微微颔首,声音像山涧冰泉敲在玉石上,清润却带着距离:“表妹。”
沈梵音故意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脂粉香混着梅香,轻轻飘到他鼻尖。她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停在眼睑上,能数清他眉峰上的每一道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那是她偷偷在他洗衣的皂角里掺了梅花露的味道,前世他从未察觉,此刻却清晰得让她眼眶发热。
“表哥的剑,练得越发好了。”她仰着头看他,眼波流转间,天生的媚色便漫了出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尾音轻轻勾着,“方才那招,倒像是要把这漫天飞雪都卷进剑里去呢。”
宋清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落在远处的梅枝上,语气谦谨得近乎疏离:“表妹过誉了,不过是些寻常招式。”
他总是这样。明明惊才绝艳,偏要自谦;明明疏离得很,偏要守着那套“克己复礼”的规矩,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逾矩。沈梵音心里的欢喜又翻了个滚,生出点顽劣的心思。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撞上他的胸膛,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亲昵的意味:“可我瞧着,比上次教我的那招‘落梅’好看多了。”
她说着,故意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似不经意般擦过他的衣袖。那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也烫得宋清砚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男女授受不亲。”他的声音冷了些,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像雪地里开了朵极小的红梅。
沈梵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在雪地里滚过,她故意眨了眨眼,眼尾的媚色更浓了:“表哥怕什么?我们是表兄妹,挨得近些又何妨?”
她说着,竟真的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指尖快要触到那片温热时,宋清砚猛地侧身避开,木剑“当”地一声落在旁边的石桌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表妹请自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三日后便要启程去青虚宗,修行之路,当潜心向道。”
“潜心向道?”沈梵音拖长了调子,指尖捻着那片从发间摘下的梅花,轻轻往他眼前递了递。花瓣上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得他猛地缩回手,她却笑得更甜了,“表哥要去的青虚宗,听说有位修无情道的长老,表哥是想拜在他门下吗?”
宋清砚的动作顿了顿。
他从未跟人提起过对无情道的兴趣,沈梵音怎么会知道?他转过头,眼底的清洌终于起了点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表妹从何处听来的?”
“猜的。”沈梵音歪了歪头,故意露出段白皙的脖颈,晨光落在她颈间的银锁上,晃得宋清砚下意识别开了眼,“我瞧表哥总爱一个人待着,不喜与人亲近,倒像是修无情道的料子。”
她这话半真半假。前世她直到他拜师后才知道他选了无情道,此刻故意说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果然,宋清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拳,声音淡了些:“修行之事,尚未定数。”
“若是定了呢?”沈梵音追问,步步紧逼,“若是表哥真修了无情道,断了七情六欲,是不是连我这个表妹都不认了?”
宋清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却别开了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枝上,像是在看梅,又像是在走神。
沈梵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无情道”而起的酸涩,竟被更汹涌的欢喜盖了过去。
他在怕。
他在慌。
他不是真的对她毫无波澜。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软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表哥若是真修了无情道,那日在我窗外拾走的那半块桂花糕,岂不是白吃了?”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她前几日故意落在窗台上的,知道他晨起练剑会经过,特意做了他爱吃的桂花馅。前世她总以为他没看见,直到后来在他书箱里发现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早已干硬的桂花糕,才知道他什么都懂,只是从来不说。
宋清砚猛地转过头,眼底的清洌彻底乱了,像被搅碎的寒潭。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只是攥紧了拳,转身拿起石桌上的木剑,声音硬邦邦的:“我还要练剑,表妹自便。”
他转身的动作快得有些仓促,连木剑的剑穗扫过她的发梢都没察觉。沈梵音看着他重新摆出练剑的姿势,背影却不如刚才挺拔,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捻着那片梅花,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得越来越高。
宋清砚。
你看,你还是会慌乱,还是会在意。
这一世,我不逼你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盼着你立刻回应什么。我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把你从那冷冰冰的无情道里拽出来。
你不是要潜心向道吗?我便做你道心上最绕不开的那道劫。
你不是要断七情六欲吗?我偏要让你尝尝,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放不下。
廊下的红梅还在落,花瓣沾在她的发间、肩上,像撒了把碎金。沈梵音望着演武场中央那道故作镇定的玄色身影,眼尾的媚色里,藏着势在必得的光。
这盘棋,她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