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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幕像 ...

  •   夜幕像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压下来时,连蝉鸣都低哑了几分。温朗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面理了理灰色衬衫的领口,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唇线却抿得锋利如刀。将折叠刀的卡扣在袖管内侧扣紧时,右腿膝盖的旧伤在阴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陆明宇的消息带着冰碴似的冷意:“温世宏和赵兰的人撤了,路口只剩两个盯梢的,是陈家的远房亲戚,看着蠢得很。”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定“今晚行动。”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团啃噬得只剩残缕,隔壁别墅的轮廓在墨色里蜷成一头沉默的兽,只有二楼某个窗口挂着的褪色窗帘,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
      温朗推开后门时,金属合页发出的“吱呀”声被夜虫的合唱吞没。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走,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响动轻得像叹息。绕到两栋别墅相隔的栅栏外时,他借着老槐树浓密的树影蹲下身,数到第十七声蟋蟀叫时,终于确认那两个盯梢的正靠着电线杆打盹,烟蒂在黑暗里明灭,视线绝不会扫过这片荒芜的后院。
      折叠刀出鞘时寒光一闪,他用刀背别住锈迹斑斑的铁锁,手腕轻轻一拧,“咔哒”声轻得像风吹落叶。栅栏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朗皱了皱眉,这味道比他住的那栋别墅浓郁数倍,显然空置了更久。
      院子里的杂草高及膝盖,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只有狗洞附近的泥土泛着新鲜的翻动痕迹,几缕粉色的布料纤维粘在湿泥上,在朦胧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这印证了岁岁白天说的“三天前才被丢过来”。温朗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边缘有反复磨蹭的弧形印记,还有几个小小的鞋印,鞋码大概是三四岁孩子穿的,边缘已经磨得卷了边。
      他起身绕到屋后,打开手表的照明,将光束调至最暗的一档。虚掩的窗户缝里透出浓重的霉味,隐约还混着点淡淡的奶味——是岁岁身上那股廉价奶粉的味道,带着点甜腥气,像被雨水泡过的奶糖。推窗的瞬间,一张细密的蛛网粘在手腕上,丝絮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温朗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拈掉,目光扫过客厅。
      手电光所及之处,只有积灰的地板和墙角堆着的旧纸箱,纸箱上印着“婴儿辅食”的字样,边角已经被老鼠啃出了洞。客厅中央的地板有片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别处薄,旁边扔着个瘪掉的塑料袋,里面残留着点饼干渣——岁岁显然是在这里吃的,温朗大概看了一下,小孩基本上吃的差不多了,不过照岁岁今晚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多半是真的饿了三天,才大着胆子出来要吃的,话又说回来,这么小小一箱东西,够一个三四岁小孩吃几天的?陈家那老东西本就无心养这孩子。
      温朗的目光突然定在沙发腿上,那里缠着几圈细麻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他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发现麻绳上沾着几根浅棕色的头发,长度很短,像是小孩子的。
      正准备转身去检查其他房间,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卧室床底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那里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发抖,毛茸茸脑袋埋在臂弯里,是岁岁。
      温朗按在袖管里的刀柄上的手放松下来,光束稳稳地定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过了足足半分钟,床底的人才慢慢抬起头。
      岁岁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当他看清温朗身上那件灰色衬衫时,瞳孔突然剧烈收缩,随即爆发出不敢相信的狂喜,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灰衣服!你是灰衣服的人!”
      “你怎么在这?不睡觉?”温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块撞在石头上,手电光晃了晃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块干硬的馒头,边缘已经发黑。
      岁岁的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小手却死死攥着塑料袋,指节泛白。他往前挪了挪,因为动作太急,后脑勺“咚”地撞在床板上,却顾不上疼,仰着脸,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惊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爸爸把我丢在这里三天了……妈妈被他们拖走前说,遇到穿灰衣服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粉色银行卡,卡面印着的小熊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五官,耳朵的位置缺了个角。“妈妈说这个有用!能换吃的,还能……还能找人帮忙……”
      温朗的眉峰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今天穿这件灰衬衫纯属偶然,是陆明宇别墅里的旧衣服。但这孩子眼里的笃定,让他突然改了主意。指尖在卡背面的凸起符号上摩挲着,他故意沉声道:“你妈妈说的灰衣服,是什么样的人?”
      岁岁以为他在对暗号,心里特别高兴,小眉头皱成个疙瘩,努力回想的样子让额头上显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很高……说话声音低……手上有颗痣……”他突然睁大眼睛,小手猛地抓住温朗垂在身侧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带着泥土的湿意,“哥哥你有痣吗?妈妈说有痣的就是好人,能保护我……”
      温朗的手腕被抓得生疼,那点力道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却让他莫名地没有甩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确实有颗淡褐色的小痣,是小时候贪玩被烫伤后留下的疤。
      “松开。”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没再追问。
      岁岁连忙松开手,像是怕被嫌弃似的,在衣角上蹭了蹭掌心的泥。他又往怀里摸,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是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还有这个,妈妈画的,说都给灰衣服的人……”
      手电光落在翻开的纸页上,第一页是个戴黑手套的男人,手指被画得特别长,指甲涂成黑色。第二页是辆黑色汽车,车头上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折断的箭头。最后一页只画了半颗星星,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救”。
      温朗接过本子塞进裤兜时,注意到岁岁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掌心磨出好几道红痕,其中一道还渗着血珠,显然是这三天里在院子里刨土时弄的。他的目光扫过床底——那里铺着块破旧的棉絮,上面沾着几根枯草,看来这孩子一直藏在这里。
      “安分待着,别乱跑。”温朗转身就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自己的身份。走到客厅时,他突然停在那个装饼干渣的塑料袋旁,弯腰捡起袋口掉落的一小块饼干,塞进了口袋。
      岁岁愣了愣,看着他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窗户外,才慢慢蹲回床底。棉絮上还残留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是白天自己拖着被子偷偷跑到院子里晒的。他把塑料袋里的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面渣剌得喉咙生疼,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嚼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窗户的方向,那里有片被月光照亮的蛛网,蛛丝上的露珠像撒了把碎钻。
      温朗翻出栅栏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陆明宇发来条语音,背景里能听到酒杯碰撞的声音:“查到了,陈德身边确实有个穿灰衬衫的手下,叫李平,负责管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多半是被买通了。三天前被发现浮在城郊河里,脖子上有勒痕,是赵兰的手笔,她怕这小子把陈家的龌龊事捅出去。” 语音停顿了一下,又传来陆明宇压低的声音:“还有,那张银行卡查过了,里面有三万多块,是陈岁岁他妈妈打零工攒的,最近一笔存取记录在半年前。”
      温朗的眼神冷了下来,指节捏得发白。原来岁岁要找的“灰衣服好人”早就成了河里的浮尸,这孩子误打误撞,竟把他当成了最后的希望。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小本子,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块带着温度的烙铁。
      走到自家别墅后门时,他听见屋里的座钟敲了九下。推开虚掩的房门,客厅里只开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陆明宇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到他进来,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怎么样?有收获吗?”
      温朗丝毫不惊奇对方的出现,没说话,从内衣夹层掏出银行卡和小本子放在茶几上。陆明宇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吹了声口哨:“嚯,这画的什么?黑手套?陈德那老东西确实总戴黑手套,说是年轻时被烫伤过。”他指着那辆画着符号的汽车,“这是陈家公司的标志,不过去年就换了新的,看来是早有预谋。”
      温朗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赵兰为什么要杀李平?”
      “还能为什么?”陆明宇撇撇嘴,“人家是陈正宏的正妻,赵兰她哥上个月刚进了局子,据说跟你家当初那事有关。赵兰怕李平知道太多,先下手为强罢了。不过也是太凑巧了,怎么就跟那孩子扯上关系了,谁买通的他,根本查不到流水。”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起来,你真打算管那小孩的事?”
      温朗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此刻终于挣脱了云层,把隔壁别墅的屋顶照得发白。他能想象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床底,怀里抱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像只被遗弃的幼猫。
      “明天送点小孩吃的穿的用的,不用那么精细,小心一些。”他突然说。
      陆明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行啊你,温小少爷也有同情心泛滥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走?”温朗坐下。
      “欸,我被打发南下视察了,呆上一段时间。”陆明宇漫不经心道,“没准我要有弟弟了。”
      “没准?”
      “老头跟妈又爱上了,那可真是发狠了忘情了啧啧啧,着急打发我走,跟家里给我造弟弟了。”陆明宇想起来又开始牙疼,“你说他们也真是,兜兜转转,把离婚复婚当情趣。”
      “后半夜你盯梢。”
      “喂喂喂,我赶大半夜的飞机,这么没人性。”
      温朗没理他的调侃,转身往卧室走。经过飘窗时,他停下脚步。指尖拂过台面,似乎还能摸到点细碎的面包渣,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十岁的少年躺在黑暗里,右腿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前却反复浮现出岁岁抓住他手腕时的样子——那双小手冰凉,带着泥土的湿意,掌心的伤口却烫得惊人,像颗火星落进了冰窖,瞬间烧出个洞来。
      他想起岁岁最后望着窗户的眼神,亮得像藏了整片星空。那点微弱的光,竟比客厅里昏黄的落地灯更让人安心。
      温朗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黑暗中,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这小笨蛋认错了人,却歪打正着,把最关键的拼图送到了他手里。只是不知为何,想到那个蜷缩在床底的小小身影,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钝钝的,却异常清晰。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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