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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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雍侯府，庭院寂静，斜阳半挂于空。
魏琰敞着门，沉香袅袅的小金炉边，他垂眸镜前，轻柔地擦拭着一柄青蓝色的匕首。
绒布落下，刀光返照着魏琰的眼睛。
这把匕首，曾在他情丝恍惚时，被自己懵懂地送给了元雪棠，可后来，她也是用这把匕首，趁着那个火光漫天的黑夜，坐在另一个人的马背上，亲手用它划向他。
可昨夜，她却躲着他，悉心地把这匕首放在了妆柜的最里层，像是彻底尘封了一段过去。
刀刃极为干净，不留一丝灰尘——她万分珍视，好像比魏琰更甚。
日光穿过门扉，刀刃反光，魏琰猛一恍惚，匕首瞬间砸上了地板，而他指腹一痛，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采儿闻声，急忙候在门口。
魏琰抬起眼，眸光忽而一紧：“你怎么还在府里，她未带你出门？”
采儿摇摇头，顿时也慌了神：“姑，姑娘只说要出门，片刻就回来，可……”
霎时间，魏琰喉间发紧，他阖住眼，伸出手示意她不用再向下说，而后两指紧紧捏在眉心，面色犹如深潭，心口则肉眼可见地起起伏伏：“怎么又……”
采儿绕着手，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魏琰已然起身，大步走向内室，一言不发，再出现时，竟已换了一身常服。
“侯爷您要——”
“去找她。”
魏琰足下生风，不顾一切似地向前走着，可只要一睁眼，元雪棠今晨伏在自己心口，软声求他要出门亲自置办成婚的物件，而自己就这样，忘乎一切似的又答应了，相信了她。
采儿拦不住魏琰，只得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瞬间额头上便急出了汗，她咬紧牙关，正要摔倒时，却被人从身后停住了肩膀。
她回过头，见魏华紧紧抿着一双唇，缓缓向前走去。
“你此刻出门找她，是打算堵上我们全府的命吗？”
魏琰忽而停步，却未回头。
魏华又向前走近：“陛下圣旨尚未布下，你私自藏兵虽未发作，可你又怎能保证，这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守着风言风语，就等着你耐不住性子现身？魏琰，你这些日子闭门谢客，我都瞧在眼里，可见你是清楚的，那又为何要在此刻，偏犯这一糊涂呢？”
她默了默，凑在他身后，“日落了，暮鼓只剩一刻钟敲响……若延误一瞬，无人留得了你。”
魏琰如一座囚在远处门扉下的山，纹丝不动，良久，他才轻侧过头，抬眼看向魏华。
“所以她为了府中众人做的牺牲，冒过的险，都不作数？”他冷声笑道，“华夫人，这就是你认为，我们缩在府中的理由？”
“不然呢？”
魏琰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却不再回答，他大步迈远，这次，任凭身后人如何去拦都无济于事。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你自幼就有成算，宫中那几年，你连吃饭都要用银针去试，再看现在侯府的下人，除了不会说话的，哪个不是你亲自筛出来才去用的？！如今千钧一发草木皆兵，你却为了一个，一个雇来的孤女，一个物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去以身犯险，魏琰……先皇后泉下可会知晓，你也同皇帝一样，会被女子迷了心窍？”
魏华扶着采儿，撑在门柱边，扑通坐倒在地。
“母亲纯善，最是重情，虽被皇帝所辱神色恍惚，我却记得她在意识还清醒时，依旧强撑着为众人施下恩惠……元雪棠于我有情，有恩，这一次，我依旧找得到她。”
魏琰眉眼一横，遮住下半张脸，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挥鞭向远。
“没了她，我也会疯的。”
落日追着马蹄，魏琰紧紧攥住了缰绳。
*
今日虽是木曜日，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上都有市集摆在街道外，收摊的日子都会晚些，可此时毕竟接近黄昏，不少摊贩都收了旗子，一时间推木车的摊子，有铺面没铺面的摊子都一起收着，人潮汹涌杂乱，比中秋那晚更甚一些。
魏琰一早下了马，停在四条大街交汇的钟楼下，人海间。
他双唇微张，想叫元雪棠的名字，却又怕这名字被人所记住，堵了她或许可以脱身的道路。
她说过，要自己置办成婚的杂物。
还有……她要典当物件！
京城中，唯西大街上典当铺子多，魏琰眸光一亮，顾不得礼数，推开众人就像西大街奔去。
“哪来的年轻人，走路慢些！”
“急什么啊，短命鬼！”
“……”
魏琰忽而觉得自己身处汪洋，只有海浪轰隆隆地响在耳旁，神志混混沌沌，却好像总能看见不远处的曦光，自己也就有了方向。
他很快便停在了第一处铺子下，他喘着气，却不敢摘下面上的绫纱。
“掌柜的，你可曾见过——”
他正要描述元雪棠的身貌，却顿了顿，不由警惕地四下瞧了瞧，可下一瞬，他目光瞬间落定，呼吸猛地一滞，如被定身。
“公子，你若不说……诶怎么跑了？！”
掌柜的绕下柜台，却不见了魏琰的踪影。
而人海中，魏琰再次拨开浪潮般的众人，这一次，他竟觉得自己不再乘风破浪，反倒好像这街上所有的人都向自己涌来，要挡住自己的步伐，不是险些撞翻了推车，就是足下乱踏踩上了别家铺在地上的布垫。
视野那端，一女子迎光而行，幂篱透着鹅黄，随风摇曳。
魏琰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他一掌摘下挡脸的绫纱，向那女子奔去。
元雪棠，就算你化作了灰，我也认得你，我认得你每一缕发丝的走向，认得耳廓的弧度，走过人身畔时，微微留下的隐秘幽香。
他早已把她的每一处背过。
魏琰不假思索地追逐着她。
就算，她从不戴幂篱，也从不着纯白的衣裙。
他伸出手，指尖已然碰到了她幂篱的轻纱，可下一瞬，一辆马车竟破在二人之间呼啸而过，扬起层层尘沙，魏琰放下手，再睁眼时，又不见了她的身影。
“魏琰。”
尘灰落定，魏琰猛地回头。
安定桥上，她扶了扶幂篱，把手搭在身旁侍女的手上。
离得如此远，她真的……说话了吗？
魏琰忽而想起，他曾在漠北的最深处，见过一片称作海市蜃楼的绿洲，在他去摘树上不存在的梅子时，曾听见了母亲温柔的呼唤。
此刻，他已无法分辨，后背上的伤口也因用力过度而渗出了冷冷的阵痛，一切迷惘，只好伸手向她。
可那女子却随之后退，一言不发。
魏琰见状，不再向前，却已然红透了鼻尖，渴求般地看向她。
“雪棠，我们回家，好不好？”
“……雪棠？”
那女子沉默如冰，却把侍女的手攥得吃了痛。
幂篱微微向右偏了偏，侍女凑近些，像是听了指令，拨浪鼓似的点了点头，侍奉着她走下桥去。
甫一转身，身后却有风带来了男人因委屈克制而变了嗓音的轻喊：
“是你，我不会认错。”
“要去哪儿，怎么不说？”
女子不应，只一味加快了步伐。
直到魏琰跟着她的脚步，一路不知越过了多少有意无意的阻挡，却在最后一步，就要触碰到她肩头时，停下了步伐。
“你说过的，不会不要我……”
女子没有回头。
头顶上，刻着端王府的牌匾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而那女子一进门，王府大门便轰然合上，一缕夕阳都不许留下。
大门另一端，元雪棠倏地松开了侍女的手，捂住酸涩的鼻尖，泪水夺眶而出，她贴着门，滑落在了地上。
“姑娘，我会同端王说的，你是个聪明人，做的真好。”
“谢谢。”
元雪棠深深吸了口气，她甩开侍女伸来的手，扶着门站起，又正了正幂篱，向府内一处别居走去。
她随口打发走了侍女，才推开门，走入了房中，沉沉地坐在圆椅上，恍惚地为自己倒了口茶，刚要奉在唇边，却发觉自己幂篱还未卸，生生染湿了一大块。
她卸下幂篱，抹了把眼，正要饮尽，却见翟笙器敲响了门，不请自来。
他掀开衣袍，坐在她对面。
“怎么，出门一趟，是知道了界面上的铺子和书院十个有七个是端王手里的，被惊着了？”
元雪棠别过脸，不接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翟笙转着茶碗，抬起眼，“新名字呢，你可想好了？”
“朝槿。”她冷冷道。
翟笙顿时一愣，扯出一丝笑：“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取的名字，你是朝槿，我是影鹤，现在看来，颇有些侠气。”
他又斟满一杯，奉在她眼下。
“一个奴籍之人，没有姓氏，取这般名字…倒也适合。”
元雪棠笑笑：“与名字无关，若成事，便适合。”
她抬起手，两杯款款一碰，再拿回自己唇边时，杯中已尽是自己揉碎的倒影。
两个时辰前，端王说了许多。
她无声听着，手心却尽是甲缘剜下的血痕。
端王双手背后，如一座巨山，笼住了最后一丝光。
“身为狐人，谁说不能做自己的仿？我要你嫁给魏琰，以端王府下人的身份，就说……你是我前些日子在人牙子那儿买来的漠北人，与同为漠北而来的靖雍侯早有情愫，此刻阴差阳错，我便再给你的义妹的身份，风风光光嫁入靖雍侯府。”
“陛下举棋不定，本王不好动手，还好那日见到了你……一个女人，一个魏琰的软肋，一个贱命的狐人，是再好不过的生意。”
“你不是我的眼睛，或又……你不止是我的眼睛，你是你生父生母的眼睛，他们死得真冤！！临了了，元大人还以为自己只是因为上书谏言而被定了心怀不轨欲复前朝的罪名，夫人更是死得冤屈，眼看着自己所有爱剑被折断，又目睹着一把火烧了家宅，自己被烧哑了嗓子，连对女儿的最后一句话都喊不出……”
“够了！！”
元雪棠恨恨地抬起眼。
“我不会放过他的，不会……”
端王万分满意，正要走，又回头问道：“你们还未同房吧？那便更自然了些，若是同房了，只怕情到浓时，一试可就会露馅啊！元姑娘，你不是那般出格之人吧？”
元雪棠顿了顿，便仰起脸，展颜一笑：“未曾，未曾同房。”
端王身后，翟笙抿了抿唇，他别过元雪棠的目光，眼睫眨得飞快。
*
魏琰整夜未曾闭眼。
他蜷身榻上，眼眶通红，发丝紧贴在英挺的鼻梁上，半张脸埋在肘间，只露出一只眼，布满着血丝。
怀中紧紧拢着的，是元雪棠贴身的襦裙，原本温软的气息，也被魏琰染上了混混沌沌的浓烈酒汽。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侯爷，有贵人来信。”
李管家的影子映在门外，外人这是或不敢进来，可李管家知他心绪，便推开了门。
看向魏琰的那一瞬，他一阵心疼，匆匆将他扶起，又叫了醒酒汤，才将那信展开，奉在他手上。
“侯爷，是端王府的请帖……您忧思过重了些。”
魏琰不接，李管家便替他展开。
“请，请帖？！”
李管家顿时一怔，他指尖一松，大红的请帖间，又落出一张卷好的宣纸来。
魏琰拿好宣纸，徐徐展开，只一眼，他便头晕目眩，捂向心口，噗地咳出一丝血来。
是婚宴的请帖，请帖上，写好了魏琰和……端王府下人，朝槿的名字。
宣纸上，元雪棠的画像微微笑着，脸庞上染着魏琰方才咳出的血。
宣纸下，坠出一支素簪，簪柄上，一个“靖”字正反着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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