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63章 ...
-
皇宫内，逼仄的气息如一张巨掌覆下。
歌舞依旧，元雪棠身侧的屏风里，却窸窸窣窣传来了动响。
“张夫人要去哪儿？”
鎏金的座椅上，皇帝撑着额角，叫停了乐舞。
“回，回陛下，更衣而已……”妇人低垂着头。
皇帝起身，徐徐走近她，下一瞬，他倏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高高举起，而那妇人还来不及躲闪，小臂便被划出了长长一道血痕。
他转过身，小刀被随手扔进了果盘：“更衣自然可以，只是要留些记号，不然诸位怎能知晓，这更衣前后者，是同一人呢？”
“陛下…”妇人捂着手臂，被人架回了偏殿，一时间众人噤声，端王却站了出来。
“父皇息怒，皇宫城门皆戒备森严，各个城角也都有驻兵把守，没有儿臣的腰牌自然是出不得的。再座也都是亲眷，父皇若还是不放心，只让诸位在这雀华台上活动也好。”
皇帝点了头，却又离了宴席。
众人纷纷向端王看去，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元雪棠看着屏风那段，妇人痛得颤抖的身影，她收紧五指，好像自己也受了一刀。
日头渐渐沉下，洒在舞女旋转不停的裙摆上。
真的没路了？
难道，只能等死……？
元雪棠忽而抬头，径直向翟笙的席位看去，视线落定的一瞬，她微微张开了下唇，倏而起身。
那是一张空椅。
侍者推开门：“侯爷可要吩咐人跟着？”
元雪棠冷冷回眸，抬起手，匆匆出了宴厅。
她亲眼看到了，翟笙是不是曾经的笙哥哥了，他瞒着自己，早已变成了端王的人，早已是另一幅样子了。
元雪棠一双眼四处找寻着他。
她摸不透翟笙，但笙哥哥…她还信他。
回廊尽头，灯火不远，元雪棠忽而看见一道虚影，她眸光一亮，正要上前，却见两道黑影出了转角，愈来愈近。
元雪棠背身躲在一旁，竖起耳朵。
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总算能说些话了……我的诰命姐姐，你是不是信了什么‘莫再榜下捉婿’的话，真打算让咱家姑娘嫁到那书生家里去啊？”
“翟公子一表人才，陛下不语便已是满意，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定，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他有个娇美的妾室，姐姐还可吗？”
年长些的女子忽而不言。
年轻女子便继续：“我比姐姐瞧他更早，早已派人盯了他些时日，这翟公子每每出了宅子，那女子便靠在门边，望眼欲穿，姐姐你说……什么声音？！”
元雪棠瞧了眼脚下的碎叶，瞬间噤声，两女子急忙转身，灯下也没了她二人的剪影。
他什么时候有了妾室……？
是她在侯府的这几个月，还是阿婆死后，亦或是……更早一些？
头顶上，回廊转角的影灯如月高悬，元雪棠抬起头，即便整个人如受重击般喘不过气，但灯火却暖融融地浮动在她的面庞，她眼睫轻闪，想起那日中秋佳节，烟火下，不可置信地，翟笙说他心里有她。
而那时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来路不明的油纸。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元雪棠转过回廊埋着头就像前继续去寻，可刚迈开步伐，身后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翟笙，他叫住了她。
“侯爷许久未见，怎不入席？”
元雪棠并未转身，背影冷的像一尊屹立在北江边的石像。
翟笙走近了些：“有些闲言碎语，侯爷想必也听见了，在下在意雪棠，却也才知晓在下的侍妾已有了身孕，实是抛弃不得……同为男子，在下看得出侯爷对雪棠是什么心思，我是不敢在再见她了，可若侯爷与她还有能再见一面……”
翟笙停下脚步，抬起头，“还请转告她，阿婆的后事，我用了黄金数两，是用心办的。”
元雪棠缓缓转过身，借着魏琰这幅皮囊，目光阴冷得如同浸过血的利刃。
“翟公子，真是一片孝心啊。”
“什么？”
突然间，元雪棠大步上前，顾不得太多，猛地向翟笙挥出一拳，翟笙来不及躲闪，顿时撞上了墙柱，他撑着墙，幽幽抬头，抹去唇边一丝血痕。
“侯爷真是，大祸临头了还——”
“嫂嫂会挑人，替我恭喜嫂嫂啊。”
元雪棠垂眼俯视着他。
“你，你是雪棠？！”
翟笙整个人贴着墙几乎要颓倒下来。
焦急道：“你要仿他，竟是在今天……雪棠，端王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要太子位，你看不出来吗？他要你们死啊！！”
“笙哥哥，你说阿婆养出了如此多优秀的狐人，怎养出了这样的孩子呢？”
元雪棠借着魏琰一张脸，气势格外逼人。
“雪棠……”
“不要叫我雪棠，从此只有翟公子，没有笙哥哥。”
“我原只想让魏琰死，罢，罢了……缠得东西太多，我赎不清了，也解释不成了。”翟笙默了好一会儿，忽而从腰侧递出一件精致的令牌，“拿我的腰牌走吧，没时间了，端王的手下只认它。”
元雪棠将信将疑地接下，却只让目光停留了一瞬，转身就要走。
“雪棠，你活得下去，对吗？”
翟笙倏地站起，神色不移地想从魏琰的皮囊中寻得一丝她的影子。
“我会的。”元雪棠回过半张脸，“该死的另有其人，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魏琰也会看到的。”
翟笙心口一抽，看着那抹身影如一粒微尘消融在了昏黄的暮色中。
元雪棠是拿着腰牌出的城门，没有车马，只能照着自己的印象，尽力去走街上的小路。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禁军的模样，他们手持长枪径直破开那户宅邸，不一会儿便扯出了一个样貌有些许熟悉的妇人，似乎在宴席上见过，似乎……就是自己身边那个。
“上头说了，找狐人者，便是对陛下有二心，不论雇主或狐人，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我不是，我……”
“那宫中为何有人与你一样？”
元雪棠背过头，随即那妇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骤然想起，像是也撕扯着她的心脏。
那妇人确实雇了狐人，元雪棠应当记得她，却没有认出来，只能如溃兵般逃离这片地方，可四肢却像是渐渐被流沙覆盖似的沉重，脂泥就要撑不住了，浑身的骨肉似乎下一秒就会散架。
她抬起头，看着身侧掠过的一队快马直向京郊而去。
*
宫宴上，皇帝姗姗来迟。
等候了许久的禁军长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当着众人的面，得了皇帝的应允，把那伪做命妇的狐人抬下了殿。
临出门前，皇帝甚至叫停了抬人的士兵，亲自下场，又拿起果盘上尖锐的小刀，落在那狐人的额边，又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划下
伪面落地，一时间众人哗然。
“想不到，你竟是个男子？”皇帝饶有兴味地抬起了那青年的脸。
翟笙看着这一切，低下头饮了杯茶，茶盏却因他轻轻的颤抖泛着一圈圈涟漪。
“夫人待我有恩，如今看来，只能黄泉下报了。”
来不及阻拦，那青年狐人顿时夺过小刀，皇帝急忙后退，可刀并未向他靠近——血洒宫宴，那青年狐人引刀自刎了。
皇帝低下头，看着他不愿闭上的双眼，徐徐向端王转过眸光：”点人。”
端王即刻答应，派人去查。
片刻后，那领队查清了人：“回禀陛下，端王殿下，原三十三人，现到三十一人。一人更衣，一人……不见了踪影。”
“何人？”
“靖，靖雍侯。”
*
一众禁军是赶着夜色降临前包围靖雍侯府的。
禁军拄着火把，端王从禁军中走出，缓步上前，正要轻轻敲开侯府大门，却手下一空，被人从里侧打开了。
两道门间，采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瞧着端王，忽而间，她展颜一笑，为他让出了条道。
“贵人快请进，侯爷在院里待你多时啦。”
端王走近侯府，却不由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绕过照壁，竹影婆娑间，不远处的房门内，灯火明亮。
门下，魏琰长身而立，见端王来了，神色也未曾改变。
端王上下瞧着魏琰，可目光却未在他身上停留，转眼便向屋内探去：“皇兄何时……府中藏了个姑娘？”
内室中，元雪棠披着一袭绒毯，手捧一碗姜汤，围坐在煮茶的炉火旁边，发钗齐整，衣裙服帖，唯有面颊微微泛着白。
而她身着的，那件浮香软锦的广袖襦裙。
这本该在中秋那夜被送出的物件却被深锁在柜底，魏琰曾以为它在意见不得光了，此后作用也或许只有让他想念她，而此时，它回到了应该在的人身上，身形放量，一切正好。
魏琰走进房中，紧了紧她肩头的绒毯，轻侧过脸：“皇弟若是来找狐人的，恐怕要失望了，我这里只有茶水一两，姜汤一碗，不知皇弟可要？”
端王凑近了些，有些意外，语调抬高：“数月不见，皇兄竟会说笑了，这姑娘……是皇兄的侍妾？”
“并非。”魏琰顿了顿，“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元雪棠一怔，她抬起头。
魏琰轻轻俯身，覆上元雪棠的手，茶水的波光照映在他眉眼之间，笼罩着同样闪动的情光。
温热的体感自手背传来，不论如何，元雪棠多了些安心。
端王有些意外：“只是皇兄班师回朝之时，朝里统计过各府里的人数，这姑娘没有来头，也不无狐人的可能……皇兄向来不近女色，莫要被迷惑了啊。”
魏琰笑笑：“她是……漠北人，陛下沉疴初愈，红事不急，本想到时一并报去，却不曾想，皇弟先着急了。”
元雪棠咬着唇，轻轻拨动着炉火。
炉膛内，那张被生生撕下的假面渐渐消熔，她抬起眼，看着魏琰与端王的身影，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她只听见院墙外有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端王振了振衣袖，愤然离去。
魏琰静静地站了片刻，又合上了门，转身向她走去。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还带着屋外清冷的秋意，凑得很近。
燃起的炉火闪动在二人唇畔，元雪棠本能地想靠近，却突然睁开眼，一手挡住了他柔软的唇，长睫忽闪。
“你方才，是认真的？”
魏琰亦睁开眼。
“他不会再来了，你放心，是真的。”
元雪棠低下头，双颊透着烛火般的红：“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