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法说出口的 “还好” 苏晓盯着那 ...
-
苏晓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钟,屏幕的光映在她含泪的眼睛里,像两簇微弱的火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每一次抬起又落下,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拔河。最终,她还是按亮了通话键,塑料机身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揣了颗不安分的心脏。
电话刚响第二声就被接起,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干练,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背景里隐约有敲击键盘的脆响,还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 “沙沙” 声:“看到短信了?周末必须回来,我已经跟对方约好了。” 那语气里的命令口吻,和李姐吩咐工作时如出一辙,让苏晓的后背瞬间绷紧。她知道,母亲这不容置喙的语气里,藏着对生活的焦虑,毕竟父亲指望不上,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母亲肩上。
“嗯。” 苏晓应着,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皮的纹路硌得后背发疼,那些交错的沟壑像极了母亲脸上常年紧绷的表情。她能想象出母亲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端坐在办公桌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口系着那条珍珠项链 —— 那是她在行业峰会上获得 “年度杰出管理者” 时,父亲送的礼物,可父亲送完这份礼物后,就再也没为家里操过心,这条项链便成了母亲在人前彰显自己 “过得好” 的唯一凭证,每次视频都要特意对着镜头晃两下。
“第一天上班,顺不顺?” 母亲的语气像在核查一份例行报告,每个字都带着审视的意味,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等什么破绽,好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批评方案。苏晓记得小时候,每次考完试母亲都是这样问她,哪怕她拿着刚及格的试卷,母亲也总能从里面找出一堆可指责的地方。那时她不懂,后来才明白,母亲是把对父亲的失望,都转嫁到了她身上,因为父亲给不了的,她便希望女儿能做到。
苏晓望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在她湿润的眼里晕成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她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把那些涌到嘴边的委屈咽回去。复印机卡纸时的警报声、李姐不耐烦的呵斥、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像潮水般涌到嘴边,带着咸涩的味道,却在触及舌尖的瞬间,被记忆里的画面生生堵了回去。
那是她小学五年级的事,数学单元测验只考了 58 分。放学路上,她把试卷揉成一团,又展开抚平,反复了十几次。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做饭,围裙上沾着面粉,父亲则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对家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看到她手里的试卷,母亲的脸 “唰” 地一下就沉了,手里的锅铲 “哐当” 一声扔在灶台上。
“58 分?” 母亲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天天给你辅导,起早贪黑挣钱供你上学,你就考这点分?你爸指望不上,你也想让我失望吗?” 她把试卷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错题,开始讲解。一开始还强压着怒火,讲着讲着就忍不住了,声音越来越高:“这么简单的应用题,你怎么会错?啊?你上课在干什么?”
苏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母亲讲的那些公式和步骤像天书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越紧张越听不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讲完一道题,问:“听懂了吗?” 她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听懂?” 母亲的手扬了起来,苏晓只是垂着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长期的打骂早已让她习惯。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她的身子晃了晃,却没躲。“我再讲一遍,你给我竖起耳朵听着!” 母亲又讲了一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唾沫星子溅在苏晓的脸上。
“现在懂了吗?” 母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怒火,那怒火里有对她的失望,更有对生活的无奈。苏晓还是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绝望。“啪” 又一巴掌,这次更重,苏晓的脸颊立刻红了起来,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你哪不会,你说呀!” 母亲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晃着,“你哑巴了?说话啊!”
苏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早就知道,解释是没用的,只会招来更重的打骂。母亲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终于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留下苏晓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试卷上,晕开了一片墨迹。从那以后,苏晓最怕的就是母亲辅导她功课,每次都像经历一场酷刑,而她早已学会了不躲不闪,像个木偶一样承受着。
“还好。” 苏晓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稳得像生锈的发条在转动,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异常艰难。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上午拽复印机卡纸时蹭出的印子,此刻被晚风一吹,隐隐作痛。
“还好就好,” 母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像是确认了某个无需费心的项目进展顺利,“我就说你随我,骨子里有股韧劲。想当年我刚接手那个烂摊子部门,天天被董事会盯着骂,你爸呢?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不也硬生生被我做出了业绩?” 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背景里的键盘声停了,苏晓仿佛能看到她正对着电话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可那骄傲背后,是无人知晓的辛酸。
苏晓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原本就有早上被仙人球刺扎出的小红点,此刻又添了几道新的月牙形红痕。果然,哪怕她说了 “还好”,母亲还是会自动切换到炫耀模式。那些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的 “光辉历史”,像一层厚厚的油布,把她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都牢牢盖住。她甚至能背出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当时有个老员工处处刁难我,你爸一点忙都帮不上,结果呢?还不是被我用业绩压得服服帖帖”。
“…… 所以说,职场上没什么难的,关键是要拿出魄力。”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录音机,“你那个实习岗位,我托了王阿姨才进去的,她儿子是人事部的主管,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家里指望不上你爸,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警告,母亲需要她在这个公司站稳脚跟,为这个家多一份保障。
“王阿姨?” 苏晓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这个实习机会是自己投简历争取来的,那天收到录用通知时,她激动得半夜没睡着,反复看着邮件里的每一个字。原来……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苏晓靠在梧桐树上,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母亲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卸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包袱,“我当年做客户档案,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核对,现在那些老同事还总说我严谨。你这点可得学着点,别毛手毛脚的…… 这工作来之不易,丢了可就难找了,我们家可经不起折腾。” 母亲的话语里带着假意的关心,实则全是对这份工作的看重,因为这是她费尽心力才弄来的,不容有失。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苏晓打断她的时候,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她怕再听下去,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会像复印机里的废纸一样,乱糟糟地涌出来。她能想象出母亲被打断后会有的表情 —— 先是错愕,然后是皱眉,最后可能会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母亲冷冷的声音:“行吧,跟王阿姨打好关系,对你以后有好处。” 说完,“啪” 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苏晓强撑的平静。母亲的客气只是为了让她安分留在公司,根本不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苏晓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哭脸,像个迷路的孩子。晚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她心里的苦涩。她没有资格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能按照母亲的安排,在这份并不轻松的工作里苦苦支撑,因为父亲指望不上,母亲强势的背后是生活的压力。
哭了不知道多久,苏晓感觉眼睛涩得厉害,才慢慢止住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还沾着中午面包的碎屑。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出租屋在城市的另一端,她记不清具体的路线,早上是跟着导航来的,现在导航提示手机快没电了。
她走到公交站台,看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头又开始晕了。那些陌生的站名像一个个谜题,她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牌,轻声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苏晓报出小区的名字,声音还有点哽咽。女孩指了指其中一条线路:“坐这个车就能到,不过要转一次车。” 她还耐心地告诉苏晓在哪里下车,转哪路车,甚至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
“谢谢你。” 苏晓接过路线图,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我以前也经常迷路。”
公交车来了,苏晓跟着人群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那是她口袋里仅剩的零钱。车厢里很挤,她被夹在中间,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霓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母亲的强势,想起父亲的不作为,想起自己被掐灭的梦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坚持的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但当公交车驶过一座桥,她看到桥下的河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也许明天不会那么糟。
转车的时候,苏晓差点又坐错方向,还好及时问了司机。等她终于到站,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摸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门终于开了。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她的东西。她把自己扔在床上,不想动,连鞋都没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苏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梦,虽然充满了窘迫和委屈,但也有那么一丝微光,支撑着她期待明天的太阳。
夜深了,苏晓终于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充满希望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