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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上逍遥山 来世人多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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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崭新的阳光照进来世人神采奕奕的黑珍珠时,来世仙并没有发现他一晚上都没有入睡。他拉开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老人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他从隔壁的灶台下抱出一堆秸秆,往骡舍里随意一扔。又回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拧开一瓶腐乳,一块红色的腐乳像一朵梅花被甩进了一汪洁白的湖水之中。
他们几个都有心事,默默无言地吃完了早饭,便急匆匆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来世仙把那头健壮的驴和来世人牵了出来,另一头驴子则留着休息,等待康复之后再重新走上战场。和往常一样,来世仙把一筐筐的商品从屋里搬出来,又捆绑在驴和来世人的身上。当自己身上的重量不断加大时,来世人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感,他不断用他狭小的蹄子踩着小碎步,时不时地看看远方的路,再回头看看还在给他施压的来世仙。他在心里喊着,再放一点,再放一点,我还可以驮更多!
很快,所有的任务都分配妥当。躺着的驴子看到来世人朝他走近,一把拿起来了挂在围栏上的两幅鼻梁锁绳。他郑重其事地为驴子和来世人佩戴上,他知道戴着玩意儿可能会有点疼,于是先拍了拍来世人的脸。“就一小会儿。”果不其然,来世人初来乍到,还是有点不太适应,但是他对抗疼痛的声音却始终含在嗓子里,这种对抗后的胜利反而使他更加兴奋。来世人和驴就这样一前一后朝着逍遥山走去。
当来世仙扯着来世人鼻子上的缰绳,走过逍遥村一家家的院落,几乎每家的人、骡子、驴都出来围观这从未见过的场面。那些和他们同样赶路上山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来世人的蹄子掷地有声地踏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一名排头兵威风凛凛,他没有去理睬被他的威武所震慑到的同类,他们只是在他的余光中像流星一样一晃而过。
他知道,属于他的舞台正在逍遥山山脚冉冉升起。
山脚不仅是他开始大施拳脚的地方,也早已挤满了全国各地涌过来的游客。在来世人眼里,这些人也是他的观众。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穿着各异的人,他像一只狗似的好奇地打探着身边的人,毫不犹豫地冲进每一个有他的取景框中。他们发出惊讶、夸赞、叫好的声音,来世人听到一个母亲对孩子说,看,动物扛这么重的东西爬山都不抱怨,我们是不是要向他学习?他听到一个小伙子对他的同伴说,哎,人不如骡子啊。这一切都让他的血脉偾张,不安的蹄子又开始原地踱步了起来。踱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憧憬。更多的赞扬,更多的仰慕,朝我来吧!
来世人迈着春天的步伐,踏上他的舞台。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新鲜的主人,新鲜的路线,新鲜的风景,新鲜的自己。他无需来世仙的牵引,他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周围除了游客,还有很多和他一样赶路上山的人、驴和骡子,而相比于他们,来世人的步伐明显更加轻快。他左看看右望望,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青石板和坐在路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游客,看到路上背着襁褓婴儿赶路的村民,甩着头低鸣了一声。他现在有点瞧不起这些没用的人了。
“你还真是一匹马啊!”来世仙在边上咧着嘴拍了拍来世人的脸,“走咯!继续赶路吧。”那头驴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在这阴晴不定的山间,他们越爬越高,身边的游客也越来越少。来世人被吹拂得越来越弯的鬃毛似乎是一个天气预报,一场大雨正暗藏在一片乌云里。来世仙自己披上了雨衣,又从包里拿出为来世人和驴子准备好的雨披,说是雨披,其实就是一个被剪开的大麻袋,铺开在他们的身上。还没来得及固定住,一颗雨水像落石一样砸在雨披上,发出嚓的一声,天上的水闸被拉开,狂风把树枝打落在石阶上,大雨倾盆而下,在地上燃起了阵阵浓烟。还没来得及反应,来世人的脸已经湿了一大片,他没见过这场面,不安的蹄子又躁动起来。
踱步,不是因为憧憬,而是因为害怕。
他无助地看了看来世仙,这下来世仙看到的已不仅是水汪汪的眼睛,还有水汪汪的鼻子,水汪汪的耳朵。
来世仙带着骡子和驴躲进了边上一个山洞里,看着外面风雨大作、一片狼籍的样子,来世仙自以为大声地喊了一句,“真他妈见鬼,碰到这种天气。”雨很大,风很吵,来世人并听不见这句话,他只是看见主人冲着灰蒙蒙的天空张了张嘴。他看到主人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又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他的大拇指刚刚扣在转轮上,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思考了两秒,又把那支烟往耳朵上一扣,“妈的!”他这次看出来,来世仙是在咒骂。
没有烟的五分钟,对于来世仙来说是一种折磨,对于来世人来说同样如此。停下来的这五分钟,过去两小时积累的疼痛感几乎是在一瞬间涌向来世人的每一根骨骼和肌肉。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走了这么多路,原来背上的这些包裹这么沉重。在此之前,他的肌肉里藏着的只有使不完的力,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未来。现在,突然的撕裂感像外面的暴雨一样侵袭而来,他不知所措地望向来世仙,来世仙是他唯一的依靠了,他应该会有办法的。
来世仙看着洞外的大雨,它们没有停下来的征兆。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向角落里吐了一口污秽,侧头和来世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走!”很明显他会错了意。或许也不是,因为他的心意已决,他已经在心里为面前这头骡子做了决定。
比来世人先一步走出洞口的是那头驴子,他义无反顾地就这样走在了前面。来世人这才意识到,一路来他俩并没有交流过。驴子一直走在来世人后面,虽然步伐没有自己快,却没有停下过,也没有真正地被落下过。
驴子在雨中也回头看了眼来世人。他分明知道这头骡子在想些什么。他对这座山已经了如指掌,虽然无法摸透这里的天气,但他对暴雨和烈日随时轮番上阵的架势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次,他果断地选择走在前面,雨太大,路面很滑,不能再让那个二愣子望山跑死骡了。
来世人莫名其妙地又来到了雨中,他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已经离开不了来世仙了。不安的蹄子再一次躁动起来。
踱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迷茫。
“今天怎么着也得把这些东西扛山上去,不然没法和老胡交代了。”来世仙自言自语地催促着来世人前进。
这一百来斤的东西在风雨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沉重,来世人不明白,为什么一场雨水就会让原来坚不可摧的他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他迈着梅雨季般沉闷的步伐,在四起的雨声和烟雾中吃力地前行着。他感受到来世仙牵着缰绳使劲地拽着他,拽着他的鼻子生疼,但他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景轮廓。他也同样淋着雨,但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自己一眼。他伸出脖子,用鼻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来世仙的肩膀,他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被大雨淹没,来世仙什么都没听见。他渐渐地感到眼前一阵模糊,大概是雨又下大了。
其实来世人只是一心往前走,他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他不知道。是什么在吸引着来世仙,他也不知道。风雨中他发现,前进是他唯一的目标,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期待着能有一丝阳光投射到他的身上,就像早晨看到的第一缕朝霞。
当那一缕阳光奇迹般地投射到他的身边,像金鱼吞食没收了所有的风雨,来世人终于明白了,这山间看起来没什么人,倒藏着这么多面孔,他们狡猾地变换着各自出场的顺序,给过客一次次出乎意料的袭击。
“阳光总在风雨后!”来世仙终于说话了。他转过身拍了拍来世人和驴子的脸,“表现不错!”他得意地夸赞道,他不仅夸赞他们是好士兵,更夸赞自己是个好将军。
来世仙一把扯掉披在他们身上的麻袋,说道,“晒晒太阳吧!晒晒不会得病。”来世人觉得太阳变得有点刺眼,它不再像早上的晨曦那样温柔。他看到前面弯弯曲曲的路,他看到前面近乎六十度的坡度,心里开始犹豫。背上的货物在雨中的浸润后更加沉重,他感觉自己像一艘正在溶解的纸船,飘到一片汪洋大海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阎王坡的,山间已然成了一个大蒸笼,把地面和空气都炙烤得干裂又闷热。他颤颤巍巍地踏上一个个台阶,来世仙此时已经不再牵引着他了,因为除了眼前的路,他没有其他错误或正确的选择。一路走到,来世人背负的东西始终没有增加,但那重量就像把逍遥山一块块肢解了,再一块块堆积到他的身上。
我走不动了。来世人心里想。他努力地再踏上一个台阶,不争气的前腿却像被拗断的竹子,砸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又感到有人在他的胃里打架,因为太久没有喝水,他们的拳头砸在胃壁上,像一把钝了的刀。他看到来世仙跟在他后面,满头大汗。他问自己,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会儿了。来世人停了下来,吃力地转身看向来世仙,他看到主人坐在了山路边,风卷残云般饮尽了一瓶矿泉水。他不安的蹄子躁动起来。踱步,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因为那一瓶水。
“继续走啊!”来世仙坐着朝来世人挥挥手,“看着我干嘛,我一会儿就赶上来啦!”
他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来世人原地转起圈来,焦躁使他没有继续前进的动力。他感觉自己被折叠了起来,先是一折为二,又一折为四,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背上的东西变得很重很重。他看到身边的人又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三三两两地拿出手机,但嘴里不再是惊讶、夸赞、叫好,他们摇着头,发出悲泣的声音,来世人感觉那只纸船几乎快要沉没了。
人群中,他看到了两个不太一样的人。他们一前一后,扛着的木轿在他们的肩上留下深邃的印子,像来世人在泥土里留下的蹄印。他们身体无限接近于地面,全靠肌肉紧绷的小腿才能与地面保持安全的距离。青色的筋脉如蛛网四处蔓延,浑身的汗水如大雨般把他们包裹住。他们悄无声息地从来世人身边走过,留下的只有轿子上传来的高低起伏的欢声笑语。
他们也要扛东西上山吗?来世人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不懂他们到底是人,还是骡子。他原地打转,饥饿和疼痛使他没有办法再思考。来世仙的鞭策和周边人的怜悯只能让他感到无比的恼火和自卑。他想仰天长啸来抵制来世仙在身旁不断的拉扯,但他那天生嘶哑又急促的叫声只是引来了边上几个小孩更加浮夸的嘲笑。
笑声,唏嘘声,催促声,相机的快门声,这些声音像洪水猛兽一般向来世人袭来,他没有选择,只能沉默地浸泡在这场风浪之中,像一片快要烂掉的叶子。他伤心地哭泣了,时不时翻着耷拉下来的眼皮偷看着身边那些人,他害怕极了。
“我的腿要断了。”来世人对在他面前跳过的□□说。
“山顶到底有什么?”来世人对着天上飞过的鸟问。
他低下头,看见一排蚂蚁正在齐心协力地搬运着游客在山上留下的面包屑,一群如此渺小的蚂蚁,视比他们还渺小的面包屑为天大的东西,这是不是有点可笑?来世人问他们。蚂蚁没有回答,蚂蚁忙着他们手头的事情,顾不及来自天上的声音。
来世人一抬头,一个巴掌猛得就拍在了他的脸上。这是来世仙第一次打他。“走啊!”他怒吼着。
原来来世仙的脸变得比山间的天气还快。来世人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他感觉浑身不是滋味,胃里在翻滚,肌肉在撕扯,骨头像在火堆里烧着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发出骇人的声响。但是他必须嘶吼,他不甘,他不想在这群人面前展现出一点点懦夫的样子。他仰天长啸,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声音变成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化成一滴滴血色的梅花,狠狠地砸在地上。
来世人舔了舔自己的血迹,他以为那是一片甘泉。一丝苦涩包裹着了他的舌头,他觉得身体暖了些,于是决定再多舔舐一些。他的举动引来了身边游客更加躁动的唏嘘,这一切都让他恼羞成怒,他还记得几个小时前的鲜花和掌声,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他要证明给他们看,自己还能再走下去。他一抬腿,却一个踉跄摔倒在了来世仙的面前。他的一双小腿支撑在碎石满布的地上,每次他尝试站起来,却总也坚持不住两秒,打个颤一次次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被反反复复磨破,几乎要看到皮下的骨头。
来世人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铆劲浑身的力气,用小腿承载住了自己和货物所有的重量。他拼命咬着牙,快速地转了一个身,背朝着无动于衷的来世仙,他终于卸下了心里的担子,沉沉得跪了下去。
这次他撑不住了。
来世人倒在一片水塘边,半睁着眼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倒影十分迷糊,像驴,像人,又像骡。
水塘突然荡起微弱的涟漪,一股暖流随之而来,是那头驴子走了过来。他用鼻子抚了抚来世人的鼻梁,又舔了舔来世人的伤口。来世人惊讶地看到驴子竟然落泪了,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驴子有表情。他也用鼻子触碰了下驴子的脸,算是一种回应。随后,他突然开始用尽全力撕咬着驴子脸上的鼻梁锁,绳子被他咬得起了毛,但如何也咬不断。驴子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任由来世人做着无用的努力。
来世仙看到自己的骡子像一滩烂泥倒在地上,一个箭步跨了过去。他听见来世人对着驴子呜呜低吟,眼角还挂着泪花,不停地撕咬驴子的鼻梁锁。他蹲在骡子和驴子的中间,双手捧着来世人的脸,将他俩分开,然后又卸下了他们的鼻梁锁。他轻轻捋着来世人的鼻子,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再一次交汇了。
路人纷纷说这是头可怜的骡子,他嘴里嘟嘟囔囔的,又有谁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呢。只有那头驴把来世人的故事带回了逍遥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