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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里的空缺 周归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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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归衍转学后的第三周,陈舒韫在数学课上第一次被老师点名批评。
阳光斜斜地从窗棂钻进来,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把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晒得发白。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像在敲她的太阳穴。“陈舒韫,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过来,像落在背上的小石子,硌得她脖子发烫。她盯着练习册上的图形,脑子里却空空的,只想起上周这个时候,周归衍坐在她后桌,用笔尖戳她的背,低声说:“辅助线要连AC,笨蛋。”
“说话啊。”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舒韫攥紧了笔,指节泛白。“我……我不知道。”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刚出口就被教室里的蝉鸣声吞没了。窗外的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蝉,“知了知了”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老师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讲课。
陈舒韫坐下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闷响。她低着头,看见练习册上有个浅浅的刻痕,是周归衍用圆规尖划的——一个小小的太阳,光芒歪歪扭扭的。他说:“以后做题卡壳了,就看看它,像我在催你似的。”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太阳,塑料封面有点烫。后桌的位置空着,周归衍的书包、课本、甚至他总爱丢在桌角的橡皮,都被他带走了,只剩下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课桌,像从未有人坐过。
放学铃响时,蝉鸣正盛。陈舒韫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练习册塞进最底层,好像这样就能藏起那道没答上来的题。李知禾从隔壁班跑过来,辫子甩得像只快乐的小鹿,手里攥着两袋冰汽水,塑料包装上凝着水珠。“舒韫!等你好久了!”
李知禾是她的邻居,住对门那间带小院的平房,两家共用一个自来水龙头。每天清晨总能听见她家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接着就是李知禾清亮的招呼:“舒韫,该上学啦!”她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带着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却从不会在课堂上跟老师拌嘴——上次数学老师说她作业字迹潦草,她只是红着脸把本子收回去,第二天工工整整重写了一遍,连老师都夸“这才像话”。周归衍没走的时候,总说“知禾笑起来像颗刚剥开的橘子糖”。
“给你。”李知禾把一袋汽水塞到她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今天数学老师又盯着你了?”她说话时带着点小心翼翼,不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大约是怕戳到陈舒韫的难堪。
“嗯。”陈舒韫拧开汽水瓶盖,气泡“滋滋”地冒出来,带着点涩涩的甜。
“别往心里去,”李知禾吸了一小口汽水,声音放轻了些,“他就是最近备课烦,上周连班长的作业都挑了半天错。我帮你看了那道题,辅助线确实绕,我也得想半天呢。”
陈舒韫被逗笑了,嘴角刚扬起,又慢慢垂下去。“我就是太笨了。”
“哪有,”李知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暖暖的,“你上次语文默写不是全班第一吗?各有各的长处嘛。”她顿了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片槐树叶,“对了,这个给你。”
陈舒韫接过树叶,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点青绿色。“这是?”
“上周打扫卫生,在周归衍座位底下捡的。”李知禾挠了挠头,“看你总对着他空桌子发呆,还以为你想要呢。要是不喜欢,我就扔了。”
“没、没不喜欢。”陈舒韫连忙把树叶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指尖有点发颤。她确实在空桌子旁多站过两次,但只是因为那片桌面擦得太亮,映出窗外的槐树枝桠,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归衍走的那天,我看见他在你家后墙根站了好久。”李知禾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轻轻的,“手里攥着个信封,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等什么。”
陈舒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信封?她想起周归衍蓝布包里的玻璃弹珠,想起他刻了三个晚上的木兔子,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可能是给同学的吧,他在班里朋友也不少。”
“也是哦。”李知禾没多想,又笑起来,露出小虎牙,“他以前总跟男生们去河里摸鱼,说不定是给谁的告别信呢。”
陈舒韫点点头,把汽水往嘴边送。气泡呛得她喉咙有点痒,她咳了两声,眼角瞥见操场边的老槐树下,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投篮姿势有点像周归衍,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阳光太烈,晃得人眼睛疼。
“对了,”李知禾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景煜哥说今晚来我家吃饭,阿姨包了饺子,让你也来。”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停着辆黑色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白景煜靠在车座上,手里拿着本书,风掀起他的白衬衫袖口,露出半截小臂,皮肤很白,像刚剥壳的莲子。
“景煜哥!”李知禾喊了一声,拉着陈舒韫跑过去。
白景煜抬起头,合上书。他的眼睛很温和,像浸在水里的墨石,看人时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放学了?”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温润得像春日的雨,“阿姨让我来接你们,说晚上包了饺子。”
白景煜是镇上中学的高三学生,暑假来乡下外婆家暂住,就在李知禾家隔壁的老院。他比她们大五岁,却没一点架子,会帮李知禾讲物理题,会给陈舒韫带城里的橡皮,甚至会蹲在地上,耐心地听她们讲课堂上的趣事。李知禾总说“景煜哥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太好了!我最爱吃阿姨包的韭菜馅饺子!”李知禾跳上自行车后座,拍了拍前面的横梁,“舒韫,你坐前面!”
陈舒韫摇摇头。“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她家就在巷子尽头,走路只要十分钟。
“上来吧,天快黑了。”白景煜把帆布包递给她,“里面有阿姨给你带的饼干,巧克力味的。”
帆布包上的玉兰花蹭过她的手背,软软的。陈舒韫捏着包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被李知禾拉上了横梁。白景煜的自行车很稳,驶过青石板路时,几乎没什么颠簸。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水味,混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像旧书里夹着的干花,安静又好闻。
“今天上课还好吗?”白景煜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嗯。”陈舒韫点点头,想起数学课上的窘迫,脸颊有点热。
“舒韫今天数学题没答上来,”李知禾在后面说,声音软软的,“不过那道题真的很难,我问了班长,他也说绕。”
“辅助线有规律的,”白景煜笑了笑,声音很轻,“下次我教你。”
“景煜哥什么都会!”李知禾语气里满是崇拜,“不像我们,连个三角形都画不直。”
提到周归衍的名字没有出现,陈舒韫的手指松了些,帆布包带不再硌得手心发疼。白景煜踩踏板的力道很均匀,自行车像贴着地面滑行。“江城你们去过吗?”他忽然问。
“没有哎,”李知禾说,“听说江城可大了,有高楼,有地铁,还有好多好吃的!”
“是挺大的。”白景煜的声音里带了点怀念,“我小时候在那儿住过几年,夏天比乡下热,蝉鸣也没这么响。”
陈舒韫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去年买的,洗得有点发白,鞋头蹭掉了块皮。她想起上周帮外婆去河边洗衣服,路过周归衍家旧院时,看见门锁上积了层薄灰,墙根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
“归衍给你们写信了吗?”白景煜又问。
“没呢,”李知禾抢先回答,“估计是刚去太忙了,听说那边功课紧得很。”
陈舒韫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村口的邮递员每天下午都会摇着铃铛经过,她偶尔会站在门后听铃铛声远去,却从没真的跑出去问过。写信多麻烦啊,要贴邮票,要找信封,还要想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跟他说,数学题又不会做了吧。
自行车拐进巷子时,李奶奶家的大黄狗从门里窜出来,对着车轮狂吠。陈舒韫下意识地往白景煜身后缩了缩,李知禾在后面轻轻“嘘”了一声,大黄狗居然摇着尾巴退回去了。“它跟我熟,”李知禾得意地说,“我天天给它喂剩饭呢。”
陈舒韫转过头,看见李知禾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大概是午饭剩下的。她忽然想起周归衍以前也总喂狗,只是他喂的是自己剩下的白面馒头,不像李知禾这样,顺手从家里端出剩饭。
“到了。”白景煜停下车。
陈舒韫跳下来,把帆布包递给他。“谢谢景煜哥。”
“饼干记得吃。”白景煜笑了笑,“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上学。”
“好!”李知禾响亮地应着,冲陈舒韫挥挥手,“我先回家帮阿姨择菜,你放了书包就过来呀。”
看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陈舒韫才转身回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团火,花瓣落了一地。外婆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纳鞋底,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
“回来了?”外婆抬起头,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知禾叫你去吃饺子?”
“嗯。”陈舒韫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掏出那包巧克力饼干,包装纸是金色的,闪着光。
“那孩子是个好的,”外婆叹了口气,“跟她妈一样,热心肠,又懂事。”
陈舒韫没说话,只是拆开饼干包装,一股甜香漫出来。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巧克力的浓郁混着饼干的酥脆,甜得恰到好处。她想起书包里那片槐树叶,夹在笔记本的第三十二页,那一页正好印着首描写夏夜的诗。
那天晚上,陈舒韫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月光把槐树叶的影子投在跑道上,像铺了层碎银。李知禾在旁边跳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白景煜坐在看台上,低头翻着一本书。她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饼干,巧克力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很安稳。
她惊醒时,窗外的蝉还在叫,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树影,像幅模糊的画。她摸出枕头下的木兔子,看了两眼就放回了抽屉——木头被汗浸得有点发潮,得晾晾才行。
抽屉深处还有个没寄出去的信封,是上周练字时顺手写的,里面只有一张白纸。她想了想,把信封抽出来,塞进了废纸篓。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忽远忽近的。陈舒韫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漏进一缕月光,在墙上画出条细细的线。她忽然想起明天要背的英语单词,赶紧在心里默背起来:“apple,banana,orange……”
这个夏天好像跟往年没什么不同,蝉鸣依旧,槐花落了又开,只是巷口少了个总爱踢石子的少年。但日子照样过,要上学,要写作业,要帮外婆做家务,偶尔去李知禾家蹭顿饺子,听白景煜讲城里的事。
凌晨的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外面走路。陈舒韫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梦里没有江城的高楼,也没有陌生的人群,只有外婆在灶台前蒸馒头的热气,白茫茫的,裹着淡淡的麦香。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