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命》察罕雪豹

1、编号 很现

　　暴雨夜，外卖员仍然在工作着。高档小区门前陆星沉第九次抹掉手机屏幕前滚动的小水珠，配送时间还剩1分17秒。
　　“‘B—07’，这单再不放行我就要扣钱了。”他踹了一脚铁门，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门内保安袖章上褪色的金线——和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冰冷面孔。
　　“B—07”举起对讲机：“物业规定，超时骑手禁止入内。”
　　“尼玛，老子还没超时。你赶紧让我进去！”
　　“小区规定，外卖放门口自取。”
　　“可业主备注了‘送上门’，你违规了。”
　　“B—07”见争执不断，眯着眼看他，沉默几秒，刷卡放行。“五分钟你不出来我上报平台。”
　　陆星沉笑着对他说：“得嘞。”
　　门禁机械女声念“临时访客已录入”，但屏幕闪烁“权限即将过期”
　　4分57秒，陆星沉在“B—07”的注视下飞一般的冲了出来。路面积水反光如碎镜，陆星沉的电动车碾过水洼，泥浆“唰”地泼上保安厅玻璃，“B—07”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被玻璃挡住了。那些小水珠在窗上炸开，又缓缓滑落，带着那一点污秽，越来越模糊……
　　泥点飞溅上监控，“B—07”盯着监控屏幕点上不带任何轨迹的，棕黑棕黑的原点，有些许无奈，生气，难过但是他的心底却有一股暖流在暗自开心。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这么多情绪，跟心情自然会变得有点不一样。
　　泥水顺着玻璃流到“B—07”的值班表上，模糊了“违规记录：#2508（已违规3次）”那一行字。
　　“2508！” “B—07”大喊，可惜没什么用……
　　他隔着模糊的水痕望着陆星沉的背影随着他的电动车越开越远，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的散光，车尾灯那一抹红色光晕虽模糊却在一片昏黑的马路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像一条烧着的引线，越拉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沈祁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明明没溅到却又感觉有点冷。
　　现在人跑了，这里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街头发愣。他应该在想这里又要我一个人收拾了吧。
　　他用拖把擦拭玻璃时却不知为何感觉到身边的人在笑他，他深知是自己的错觉，可还是莫名的感觉到不舒服。
　　晚上9点下班，他因为要整理保安厅而延迟了一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由衷感受到那么累，都是拜#2508所赐。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点#2508还在送他的第7单，因为延误了现在正在跟顾客道歉。
　　他回到家只打开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那盏落地灯很亮，照着茶几，沙发的一个小角落，以及他自己。而他们的影子藏在黑暗里。灯光很亮，反而衬得灯下一圈黑影更浓。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一本书《百年孤独》，他会不知觉的盯着第120页看，因为那里有他父亲的备注「这场雨会下到沈家最后一枚银币绣透为止。 — —1998.9.3」
　　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添加备注的念头，他用铅笔轻轻的勾勒出「当雨停时，带金丝眼镜的人会来收走漏雨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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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这花怎么这么蔫巴了...”卖花的大婶唉声叹气的说“明明昨晚还是暴雨天的哩，现在的太阳真是能毒死人……”
　　一个身着安保服，戴着眼镜，个子高瘦，好不文雅的大学生钻进保安厅里，他是李烽湫。“沈队长，外面真的好热啊，还是保安厅舒服。”他面前是一个靠在椅背上，半躺着的一个人。
　　“我说过了，你要叫我 ‘B—07’ 你是 ‘F—21’ ，你不要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B—07’ 沈祁璧！ ” ‘F—21’ 笑嘻嘻的跑开了，他这么捉弄 ‘B—07’ 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依旧觉得很好玩。
　　燥热的天气好像浇不灭一个人的热情，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烙日的太阳却也温暖不了一个人的寒彻。
　　李烽湫刚从保安厅出来，人却愣住了。他看到一个外卖员倒在地上，“嘭”与李烽湫的呼吸声形成节拍。
　　“2508！”李烽湫扭头往身后看去，在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看见沈祁璧快步上前蹲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没有反应。脖颈后一片汗湿，皮肤发烫，呼吸急促——是中暑了。他从背后架住陆星沉腋下，拖进保安厅。
　　“ ‘F—21’ 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先把空调调到27℃，然后按照我的吩咐去买东西。”
　　“哦哦，好。”
　　“ 买一条长毛巾，两罐冰饮料，还要一条皮筋。”
　　“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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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的间隙沈祁璧拿起剪刀，迅速剪掉陆星沉的衣领，腹部跟裤腿直至膝盖上方的衣服，金属咬合的“咔嚓”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 ‘B—07’ 你要的东西。”李烽湫把买到东西递过去，沈祁璧接过长毛巾，冰饮料跟皮筋并道了谢。
　　“ ‘F—21’ 你看好并记住啊，见到人中暑你就这样做。”
　　“在看了，难不成你想我看到人中暑啊？”李烽湫带着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
　　“ ‘F—21’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你嬉皮笑脸的。”沈祁璧凛然盯着李烽湫看，李烽湫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只好说“…你继续…”
　　先将饮料罐横放在长毛巾边，之后像卷寿司一样紧紧卷起毛巾，然后两段扭紧后用橡皮筋固定，形成哑铃状冰敷包。最后滚动敷贴患者颈部，腹股沟。
　　“哎哎，他醒了！”李烽湫很激动而且有股自豪感。
　　“小哥哥，你感觉怎么样了？”李烽湫焦急的问。
　　“先别问他了，他现在听不到你说话的。他醒了说明应该没事了，让他缓一会。然后给他喝电解质饮料。”
　　“噢，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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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星沉的意识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先是捕捉到几缕刺眼的白光，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蝉鸣——太吵了，仿佛有人把音响直接塞进了颅骨。眼皮重得像被涂了胶水，睁开时睫毛居然扯出细小的刺痛。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地砖，汗水却在锁骨窝里积成温热的小水洼。
　　“你是…谁…”他看着眼前的李烽湫，头却痛苦的像是要炸了。这本来是疑问句却被很平淡的说出。声音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皮肤正不自然地泛着煮熟螃蟹般的粉红色，寒意渐渐从胃部向上蔓延。
　　“我叫李烽湫，你先别动喝点水。”说完李烽湫就小心的把电解质饮料倒到瓶盖上，再缓缓送进陆星沉的嘴里。
　　舌尖尝到电解质饮料的咸涩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片刻后陆星沉的症状终于得到了缓解，但是还很虚弱，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对李烽湫说“谢谢啊……我已经没事了，谢谢……”
　　“哎，小哥哥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可不能再继续这么劳累了。休息一下吧。”李烽湫的眉头紧锁，眉间挤出两道深汶，像刻了个“川”字。眼皮微压，目光低垂，嘴角不自觉地绷紧。
　　“谢谢你啊……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法休息啊……”陆星沉看出了他眼里的担忧，但是外卖平台无情的播放着“您的订单已超时，您的订单已超时。”他温和的微微抿唇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
　　李烽湫没办法，看出了他眼里的执着，只好退开半步……
　　“谢谢…”陆星沉转身就走想去拿外卖却被拦住了，一个比陆星沉高出半个头，像根铁柱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
　　“……” “你干嘛……？”
　　“你刚中暑了。”
　　“我知道”陆星沉很不耐烦的说。
　　沈祁璧在心里抱怨道：你知道个头，知道还去送外卖，你刚一副死了的样……现在都还是个半死微活的样……
　　“你跟我来。”
　　陆星沉很疑惑，盲目的跟了上去，直到沈祁璧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才发现他在把我往办公室带！“我…我还有事，先走了”陆星沉转头跑开，却发现衣料在对方指间绞成死结，越挣越紧……
　　“你干嘛……”陆星沉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祁璧捂住嘴，拎进房间里，按在那间房的床上。
　　“？！！”陆星沉咬了沈祁璧一口，沈祁璧感到疼猛地抽手，指节从对方齿间撕开，带出一道湿痕。陆星沉的虎牙像嵌进那只手一样，导致现在血在不断的涌出。
　　“你属狗的啊，咬人这么疼……”沈祁璧把手递过去给陆星沉看。
　　“你不要物种歧视，马咬人也很疼。”
　　“……”沈祁璧低着头吹了吹他的手想止住血，并表示他没招了……
　　“你把我放在这里干嘛？我要去送外卖！”
　　“你！……”他才发现陆星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你现在要好好休息。”沈祁璧轻声说。
　　“外卖超时了！平台已经扣我的钱了！我不能再倒贴钱给平台！”陆星沉很激动，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沈祁璧抡倒，继续开着他的电动车送外卖。
　　“我帮你送，你好好休息。”
　　“哎？啊……？！”
　　“我说……”沈祁璧想要重复他说过的那句话，但是被陆星沉打断了。
　　“停停！我听到了！”“但是……为什么？”陆星沉很疑惑
　　“你不是不想再被扣钱了吗？”沈祁璧往门口边说边走。
　　“但是……”陆星沉还想继续问但是被一声“吱——嘭”打断了，沈祁璧已经出去了。
　　陆星沉愣住了，他望着房间的布置发呆，一边观察一边开始默默计算偿还的方式跟时机。
　　这里依然很昏暗，但是有一抹暖阳从窗户爬进来，慢慢铺满整个房间便越照越亮。陆星沉感觉很温暖。
　　陆星沉从那个带着一种微弱清冽的雪松木香混着微苦的柑橘皮气息，再渗出淡淡的皮革与琥珀暖意，像刚解冻的冷泉流过被阳光晒暖的岩石的床上爬起，走出门外。
　　发现李烽湫在房门前站着早就等候多时了。李烽湫注意到他出来了笑着对他说“小哥哥，刚刚沈队长已经吩咐过我了，这是一身新的衣服你先换，要是不合身我一会再去买。小哥哥你就休息一下吧，沈队长已经代替你去送外卖了，你把平台上面的订单都取消吧。”
　　“好……”等陆星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一袋衣服已经到他的手上待着了。没办法，他只好去换衣服，却发现衣服意外的合身！难道他看几眼就能把一个人的尺码记住吗？
　　陆星沉往外走看着李烽湫，两双眼睛四目相对觉得...很尴尬……“小哥哥你换好衣服啦？衣服怎么样？合身吗？”李烽湫打破了这个僵局。
　　“嗯！很合身。”陆星沉连连点头。
　　“那就好。”李烽湫的嘴角咧开，眼睛眯成缝，在笑。
　　“对了，小哥哥沈队长跟你认识吗？他为什么叫你2508呀？我也能这么叫你吗？”李烽湫似乎打开了某种开关，一键三连问。
　　“应该算认识吧。2508是我的编号。你可以不用叫的这么生疏，我叫陆星沉。你可以叫我星沉。”他望着眼前这只疑问猫猫也不好拒绝呀。
　　“我不要，我要叫你陆哥。”
　　“好。”陆星沉爽快答应道。
　　“陆哥。”
　　“嗯？”
　　“春花秋月何时了，加个好友好不好？”这只咧嘴猫猫觉得自己真聪明。
　　“好。”陆星沉也憋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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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祁璧正在取餐，他打开电动车后备箱发现里面有一半都是《考研词汇闪过》，《破解考研》跟《考研英语高分写作》……
　　这家伙最近在准备考研？沈祁璧没多想就赶紧去送下一单了。
　　　……
　　“对了，烽湫。”陆星沉看着李烽湫说“你们沈队长……叫什么名字啊……？”
　　“噢，他叫沈祁璧。”
　　“好～谢谢烽湫～”
　　“陆哥，是你先说不用那么客气的。”
　　“哪有？我说的是不叫的那么生疏。”
　　“哼...说不过陆哥...”“陆哥你饿了没？要不我们点外卖吧。”陆星沉看了看李烽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点子了。
　　陆星沉只好说“平台是随机排单的，外卖员可选不了。”
　　“噢...这样啊...”
　　“我去买菜回来做饭吧。你们这保安厅这么大不能连个厨房都没有吧？”陆星沉想要大展身手一番，并趁着这个时间去买些东西感谢他们。
　　“有临时厨房，但是沈队长说...”
　　“他说什么？”
　　“要让你好好休息。”李烽湫小声的说，因为两边的指令他不能也不敢不听。
　　“这样啊...”“那你让他回来。
　　“嗯嗯！”李烽湫刚拿出手机码好字想发过去就听到短促的「哧」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刹车片夹住转盘的轻微震颤。
　　沈祁璧已经在保安厅停好车了。
　　“ ‘B—07’ 你回来了。”李烽湫说。
　　沈祁璧答“嗯。”然后径直走向陆星沉说“你出示一下收款码，我把钱给你。”
　　“哦。”然后陆星沉打开了付款码给他。
　　“......” “你知道什么是收款码吗？
　　“知道啊。”
　　“那你还出示付款码？”沈祁璧没好气的说。
　　“你们今天中午救了我，我感谢一下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了？”陆星沉理直气壮地说。
　　“嗯嗯。没问题。” “但也不应该是怎么感谢的吧...？嗯，你说呢。”沈祁璧望着他想：我让李烽湫挑的衣服真好看。
　　“难不成还以身相许啊？”
　　“嗯...我想想...还挺划算的。”
　　划算你个头！陆星沉想。
　　“你不是说要买菜做饭吗？就那个好了。”
　　“嗯...？嗯。”陆星沉想真是太好了！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还清人情才是最划算的。
　　然后沈祁璧坐上了车。
　　“...？？？...”
　　　“搭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
　　“我饿了。”陆星沉还没说完又被打断了。没办法，他只好坐上车。
　　“沈祁璧，你这打断人说话的毛病得改。”陆星沉刚坐上沈祁璧的车，电动车猛地一窜，陆星沉还没坐稳，车身一晃，他猛地前倾，双手条件反射地一把攥住前座那人的衣角，衣服口袋有一个猞猁图案的银烟盒“咔”的滑出来，只剩一角夹在口袋的边缘。沈祁璧察觉，立刻刹住车并把银烟盒往里推。两人短暂僵了一瞬，陆星沉迅速松手，低声道： “……没坐好。”沈祁璧“嗯”了一声，等了两秒，才重新拧动油门。
　　“你怎么知道我叫沈祁璧？”
　　“烽湫告诉我的。”
　　“哦。”
　　「哧」随着金属摩擦声，车停了。沈祁璧下车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嗯。”陆星沉点了点头，往菜市场走去。
　　过了一会……陆星沉提着好几袋东西朝沈祁璧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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