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一则 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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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下班，她看着来电提示，在接听前做好了所有准备，她告诉自己，不该说的都别说。
可当电话那头的人问她:“云一搬走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找不见她，心慌。”
莫名的，她什么都管不了了，一股巨大的酸胀裹挟着全身，穗穗蹲下身子:“熙州哥……”
颤抖的，悲伤的，尚熙州一颗心像被攥紧，一种窒息把他围绕。
出事了。
她哽咽着:“云一的病变得很严重很严重，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她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她不想治了，她让我千万不要告诉你……”
很严重的病。
昆明的四月天，温暖明媚，尚熙州却如坠冰窟，他咬紧了牙，逼去眼角的泪:“你知道……她到底去哪了吗？”
“不知道”穗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过年去看过她，她说她太累了，我给她留了钱，回来之后我给她找医院，再去联系她，人已经不见了，熙州哥，云一说她太累了，你知道吗？我听着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不知道。
过年就病成了那个样子，现在人不见了。
那是去哪里了。
他挂了电话，嗓子涩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顺势坐在单元楼前的长椅上。
一直坐到天黑。
谈恋爱谈得好好的。
分手时她说，没想和他在一起多久。
后来他去学校找过她。
来昆明找过她。
现在生病了，人不见了。
尚熙州慢慢低下头，眼眶发红。
他买的红眼航班回北京，凌晨四五点叩响了尚家的大门。
保姆听见声响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被他颓唐的神色吓了一跳。
保姆连续哎呦了好几声说，小州，怎么了这是。
保姆声音不小，老太太睡得浅，一听见这句话，什么也不管，睡得迷迷糊糊也下了楼。
一家子因为他回来，觉也不睡了，慌忙地起来，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可脸上的表情却都是如出一辙的担心。
尚熙州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他没急着开口说话，老太太和老爷子急得要命，问他到底是在哪受了欺负。
尚熙州没看任何人，淡淡抛出一句话:“妈，我知道你给云一打过电话。”
这个人名时隔多年，再次被堂而皇之地搬到尚家明面上讲，秦女士本来担心儿子，结果一听这句话，怒从心起，哼了一声:“怎么？这是来找我算账了？这个点过来，还真是一刻都等不了。”
老尚咳嗽了一声，沉声:“熙州。”
老爷子和老太太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给她打过电话又怎么样？”秦女士越想越气，一拍桌子指过去:“尚熙州你给我听好了，当年你谈恋爱，家里没干涉过，我怀你的时候跟着你爸在西北任职，生你的时候难产，你这条命来得不容易，我们从小疼你，从来不想你有半点为难，所以想着，你找个喜欢的就行，要不是那女孩家里，那么丢人现眼！我会打那个电话吗！还是说你想娶了她，把你父亲把我们一家的名声都给断送了！”
她觉得这么多年儿子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怪不得不谈恋爱，敢情心里还装着那个呢！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太第一次看这样的孙儿，把头埋在老伴身上叹着气。
“她初中毕业在镇子上打工，吃不起肉，就捡客人剩下的，蹲在路边用生水冲给外公外婆吃，她爸，或者说，她也应该叫姨夫，从小打她，拿刀砍她追着她，要把她卖给人抵债。”尚熙州毫无征兆的开始说，声音哑得不像话:“高中我给她钱读书，外公外婆生病，她带着看医生住院，被人欺负了，也没人说，后来自己生病就自己去看。”
“她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喉咙哽得厉害，眼眶也热得厉害，偏偏语气变得讥讽“小时候被人打被人骂，读书了被人欺负，书好不容易读出来了，又得了个病。哦还有。谈了个恋爱，有了喜欢的人，还要因为太体谅那个人，和那个人分开。现在人不知道在哪，死了还是医院里吊着命都不知道。”
他抬眸看过去，语气是讥讽的，眼神也是不屑的:“就是有人活这么可怜可悲，就她该的。”
可话音刚落，两滴眼泪颤颤从眼尾滑落。
尚熙州从小到大没在家人面前掉过眼泪，他家里人太疼他，小时候哪摔了破了，他还没来得及哭，他妈和老太太就开始掉眼泪了，老尚和老爷子不善言辞，但小时候都任他骑在脖子上。
所以此时此刻他这两滴泪，可是灼到所有人的心里了。
秦女士别过头也去擦眼泪，又气又难受，平时吵吵嚷嚷无所谓，可谁不知道，她这个人最疼孩子，老尚把她拥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老太太上前把他手握着，给他抹眼泪:“有什么好哭的，小州，你跟奶奶说，你跟奶奶说”老太太看着孙儿的眼睛:“你要我们怎么办？你要怎么办”
尚熙州闭了一瞬的眼又睁开，涩着声线:“我要去找她，她要是死了，我就给她找块好墓地，她要是没死，我就带她治病。病治好了，我死缠烂打也要跟她在一起。总之不论怎么样，你们以后谁都别去找她。”
有一个词叫恃宠而骄，尚熙州前二十七年的人生从未实践过，他知道家人爱他，但不应该把这份爱变成逼他们做任何的筹码。
但今天不一样，在这个昏暗的清晨，他坐在客厅里，用两滴眼泪逼得一家人应了自己。
最后他爷爷发话，退无可退应了他。
他一刻也不耽误，起身就要离开。
老尚坚持送他离开，出门的时候天空飘起雨丝，秦女士和老太太站在门口送他们，秦女士看不见儿子背影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又流了泪，老太太给她抹眼泪，哄儿媳，有什么要哭的呢。
秦女士说不出话，哽咽着:“妈，我就是想啊，他又是坐飞机又是回来闹这一出，到现在一口饭估计都没吃。”
父子俩一路都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大院门口，等着尚熙州坐上去。
临走前，老尚把他叫住，他打量面前的儿子，他从不后悔把他养育成今天这个样子，自己的儿子，赤诚阳光，热烈坦荡，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熙州，你要记住”老尚在蒙蒙雨丝间，只留下一句:“你妈妈打电话给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心里有你，而你今天这样对我们，我们同意了，你仗的也是我们心里有你。所以，不要怪你的母亲。”
*
云一隔壁病床也是一个得了再障的小女孩，小女孩很乖，吊水的时候从不流眼泪，总是病床的抽屉里，偏偏地藏一点糖块，夜里的时候悄悄吃。
白天的时候，小女孩会找她说话，小女孩问她，她是从哪里来的呀，是做什么的？
云一喜欢小孩子，总是很耐心地回答，担心她吃的糖块会把口腔黏膜划破，总是提前帮她过一遍水，轻轻喂到她嘴里。
两个人相差将近二十岁，却诡异的能聊到一起，小女孩给她看她画的画，告诉她以后要考艺术学院，云一鼓励她，一定可以的，她以前还是英语老师呢。
外公还是在中午的时候来陪伴她，云一是一个月前来到天津的，她反复的感染，生命几乎垂危，医生已经明确说过需要骨髓移植，她母亲不愿意配型，骨髓库里找供者也遥遥无期。
昆明的医院不愿意接受她，院里推荐她去天津，那里有全国最大的血研所，哪怕等不到骨髓配型，也有更先进的治疗手段，最起码可以减轻痛苦。
云一无所谓，甚至想过，不如回老家吃点药等着最后的时间吧，可决定出院的前一天，外公抱着她流眼泪说不行，不论怎么样都要去医院。
她不忍在最后的时间让家人难过，加上也有意不想让人知道，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从昆明来了天津。
她各项指标太差，骨髓造血衰竭得厉害，第一时间被扣下住院，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医疗资源紧张，迟迟等不到供体，还是要出院。
天津的五月份其实挺舒服的，这也是一座很好的城市，只是云一没办法出门，感染控制下来，偶尔外公会推她下楼透透气。
某天外公给她围好衣服推她下楼，外边阳光很好，外公同她说，一定会等到供体的。
云一没有接话，她没有告诉外公，移植前的清骨髓，她大概都挺不过去。
她眯了眯眼，轻声同外公说:“回去吧。”
她一到下午就很乏，偶尔还会发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躺在病床上感觉连呼吸的力气都不太有，护士小跑着推门进来，说有人来找她，是个男人，带着主任一起过来的，拦都拦不住。
云一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到底是谁。
她被护士扶着起身，靠在床头上，长睫低低地垂着。
尚熙州推门而入，一颗心越来越沉，最后目光落在最里边的那个人身上，他几乎要站不稳身体。
云一还是没有抬头，她太累了。
尚熙州挥手让主任不要说话，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她太瘦了，瘦到脖颈后面的串珠都颗颗分明。
云一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有一个不可能的人浮现在脑海，那个人或许带着她为数不多对生命的渴求。
她慢慢地抬起眼睛，对上那张脸，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低头，而是一点点牵动着唇角，冲他笑了。
这些年过去，从前那些不堪的所有，仿佛都消弭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一双很黑的瞳仁，笑起来眼睛会弯。
尚熙州忽然也笑，不过他笑的时候，还有眼泪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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