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叶》兮羽夜

1、初遇

　　九月的风总带着股执拗的热，卷着香樟树的碎叶掠过篮球场，把少年们的呐喊揉得发飘。林深抱着刚从教务处领回的课本，沿着教学楼后墙根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像根随时会绷断的线。
　　课本封面上的涂鸦还没干透，用红笔涂的小丑脸正对着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后颈黏着的纸条边角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像只灰白的蝴蝶拍着翅膀，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那些从初二开始就没断过的词，像洗不掉的霉斑，爬满了他的校服和日子。
　　“喂，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恶意，林深脚步一顿，指尖掐进了课本纸页里。三个男生从拐角晃出来，为首的赵磊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校服裤脚故意卷到膝盖，露出脚踝上劣质的纹身贴。
　　“跑什么？”赵磊伸手就去抢他怀里的书，“听说你又去告老师了？林深，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课本散了一地，涂鸦的封面朝上，小丑的红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林深弯腰去捡，手背突然被人踩住，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骨头。他疼得闷哼一声，抬头时，看见赵磊正冲他笑，眼里的光比夏天的阳光还刺人。
　　“听说你弟又拿你的钱去上网了？”另一个男生踹了踹他的脚踝。
　　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呼应这句嘲讽。林深咬紧下唇，尝到点铁锈味，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重的拳打脚踢，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开了道小口，露出里面磨破的袜子。
　　“滚。”
　　一个字突然砸过来，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深愣住了。赵磊几人也回过头，看见篮球场边站着个男生，校服拉链松垮地挂在腰间，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的黑色T恤。他一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眉眼在夕阳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是江逾白。
　　高二（三）班的江逾白，篮球场上的绝对主力，成绩单常年挂在光荣榜末尾，却总能让教导主任骂到一半又叹着气摆手。林深在升旗仪式上见过他几次，总是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要么低着头踢石子，要么仰着头看天，像颗按不住的跳跳糖。
　　赵磊显然认识他，脸上的嚣张淡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江逾白没说话，抬脚朝他们走过来。篮球在他掌心转着圈，啪嗒啪嗒的声节奏，敲碎了后巷里的僵持。他走到赵磊面前，停下脚步，转着篮球的手突然一停，篮球“咚”地砸在地上，弹起来时，他抬脚踹在了赵磊膝盖上。
　　赵磊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江逾白你疯了？”
　　“我说，滚。”江逾白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指尖在球面上转了个圈，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男生，“要我再说第三遍？”
　　那两人对视一眼，拉起赵磊就走，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林深一眼。巷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篮球在江逾白掌心轻微的转动声。
　　林深慢慢直起身，手背火辣辣地疼，他盯着散在地上的课本，没敢抬头。一只手突然伸到他面前，捡起了那本画着小丑脸的语文书。
　　“他们画的？”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深点点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
　　江逾白没再说什么，把捡起来的课本摞好，递给他。递过来的时候，他松垮的校服下摆被风一吹，扫过林深的手腕。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擦过皮肤，却又带着少年人身上未散的热气，烫得林深猛地缩回了手。课本差点又掉下去，被江逾白眼疾手快地扶住。
　　“谢、谢谢。”林深终于抬起头，撞进对方的眼睛里。江逾白的瞳孔很亮，像盛着碎掉的夕阳，他突然笑了笑，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
　　“下次他们再找事，告诉我。”江逾白把篮球往地上一拍，转身朝篮球场走，“我在三班。”
　　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校服外套在风里晃悠，像只展翅的鸟。林深抱着重新摞好的课本站在原地，手腕上那点被扫过的触感还在发烫，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风又起了，卷着更多的香樟叶掠过头顶，落在他的课本上。林深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带着锯齿边的叶子，突然想起刚才江逾白转身时，被风吹起的校服下摆，和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远处篮球场传来“哐当”一声，是篮球砸进篮筐的声音，混着少年们的欢呼，顺着风飘过来。林深抱紧课本，快步走出后巷，影子被路灯重新接起，这一次，好像没那么单薄了。
　　那天傍晚的风，会吹过无数个日子，把这个瞬间，吹成往后漫长黑夜里，唯一发烫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