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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讨厌你 被邀请参加 ...

  •   从那天起,宋枝意每天都要抽一段时间回老宅陪外公外婆说说话,沿着熟悉的海岸线散散步,听海浪一遍遍拍打岸堤,共同钻进弥漫着浓烈鱼腥味的码头菜市场。
      当然,也有她的小私心,她依然在老宅的角角落落里翻找红绳的踪迹。
      外婆总是向别人骄傲地介绍起宝贝孙女,脸上的褶子都盛满了光。
      街坊邻居们热情洋溢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紧随其后的,便是那套宋枝意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灵魂拷问:
      “哎哟,枝意真是越来越靓女啦!有男朋友没啊?”
      “工作定在哪啦?结婚了吧?”
      “几岁啦?该抓紧啦!”
      面对毫无边界感的问题,宋枝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也正是如此,以老宅为圆心,从码头市场的每一个鱼摊到海堤街的每一家小店,宋枝意总能偶遇张阿姨、李阿婆、王大爷。他们或明或暗,总能把话题引向某个“条件很好”的适龄男青年。
      不胜其烦之下,宋枝意翻出了一顶渔夫帽,试图将自己与这过分热情的小城隔开一点距离。
      然而,港城太小,小得像一枚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
      在充斥着鱼腥味和讨价还价声的菜市场,宋枝意正捧着一托鸡蛋走神,她想着昨晚在老宅翻找时,在旧木箱底似乎摸到过一个丝绒小袋,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外婆叫走了。
      肩膀却猛地被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带着一种熟稔的鲁莽。
      宋枝意回头一看,下意识先关注对方的轮廓,却是空荡荡的一片,能力失效的失落感一闪而过。她才聚焦到对方脸上,对方皮肤晒得黝黑,挺着显怀的肚子,五官有些熟悉又模糊。
      对方侧过身子,揶揄道:“不记得我啦?”
      宋枝意迅速在脑海里搜寻一遍,题目和答案无法准确对应,试探性地蹦出来一个答案:“你是应文?”
      应文是宋枝意高中三年的同桌,两人曾在学校里无话不谈,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少女心事。
      高考升学后,两人就断了联系,久未联系的生疏感,让宋枝意甚至不好意思主动拨通那个尘封的号码。
      久而久之,关系越来越疏远。
      眼前这个被生活打磨得有些陌生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难以重叠。
      “想起来了?”应文笑得爽朗,她上下打量着宋枝意清爽的穿着和依旧带着学生气的神态:“哎呀,高考完这么多年没见,你越来越漂亮了,现在在什么单位上班?”
      宋枝意扯了扯嘴角:“还在上学。”
      “还在上学?!”应文眉头一拧,左脸肌肉被顶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眼神往宋枝意身后瞟,接着问:“好久不见你了,我听别人说你在外地,我以为你在外地上班呢。对了,你老公呢?没一起来买菜?”
      又来了……
      一定要有老公才能出门吗?
      宋枝意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烦躁,把话题抛回去:“好久不见,你变化真大。你老公呢?”
      “他出海了呗,我不出来买点好的,肚子里这个没营养!”提起丈夫和未出生的孩子,应文脸上镀了一层母性的柔光,像被夕阳亲吻的海面。
      宋枝意默默祝福,你幸福就很好了。
      寒暄的泡沫还未消散,应文便图穷匕见:
      “好不容易逮到你回来,这周末搞个同学聚会吧?”
      “大家都想聚聚呢!”
      “我来组织!就这么定了!”
      一连串密集的热情邀请砸过来,根本没给宋枝意留下任何插嘴拒绝的缝隙。
      稀里糊涂地,她就被迫接下了这份邀请函。
      “我还没加你好友呢,快快快,加个好友。”
      应文八卦的神色浮于脸上,眼皮都兴奋地提了起来,压低声音凑近:“哎,你和谷墨怎么样了?高中那时候,看你追他那么轰动,毕业后在一起了,我们一直都觉得你俩谈着呢。”
      “……”
      被人当面刨根问底的感觉,像被当众掀开的牡蛎壳,露出里面柔软且不愿示人的部分。
      况且,让人火大的是,为什么一提到她就提到谷墨?
      “挺好,都挺好。”宋枝意强行挤出假笑,一把挽住旁边看戏的外婆,“外婆,我们该回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还传来应文不依不饶的喊声:“记得叫谷墨一起来啊!”
      同学打探消息这件事情像根鱼刺,卡在宋枝意的喉咙里,让她整个晚餐都味同嚼蜡。
      说实话,她想拒绝同学聚会,但应文太热情,她稀里糊涂就答应上了。况且,还不知道会在港城待多久,万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外婆做的饭菜她也没胃口了,闷闷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心思像退潮后搁浅的小船,茫然无措。
      草草扒了几口饭,宋枝意再也坐不住,借口民宿有事,匆匆离开了老宅。
      刚推开小院的木栅门,就撞见了罪魁祸首。
      几天不见的谷墨,正站在院子里专注地给那株巨大的龟背竹浇水。昏黄的庭院灯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水流在叶片上溅起细碎的光。
      他闻声回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四目相对。
      应文的调侃、那些被强行捆绑的记忆、此刻在心头翻腾的烦躁,似乎是找到了宣泄口。
      宋枝意什么也没说,狠狠瞪了他一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带着一身低气压冲上了楼。
      留下谷墨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水壶里的水流了一地。
      海浪在远处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像在嘲笑她的心乱成一团。
      在房间里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想着,同学聚会的事情还是要告知谷墨一声。
      宋枝意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院子里已不见谷墨身影,只有龟背竹叶片上的水珠还在缓缓滴落。
      她循着隐约的谈笑声望去,发现他正和隔壁清吧的老板聊天。
      她径直走过去,拉开谷墨对面的露营椅,重重坐下。酒吧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留着板寸、眼神活络的男人,一看宋枝意这架势,再看看谷墨变得微妙的表情,立刻识趣地站起来,嘿嘿一笑:“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新到的精酿!”
      “怎么啦?”谷墨抬眼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她鼓着腮帮子,嘴巴翘得快要碰到鼻尖了,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
      “谁惹宋大小姐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像海风拂过琴弦。
      “这周末高中同学聚会,地点待定。”宋枝意没好气地甩出通知。
      谷墨显然有些意外,眉梢微挑,直接问道:“同学聚会?你去吗?”
      宋枝意被他问得一噎,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下去:“应该会去吧。”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这时,酒吧老板端着一杯颜色绚丽的鸡尾酒走了过来,粉色与黄色温柔地交融、渐变,像被揉碎了的落日沉入海面。冰块在剔透的玻璃杯里浮沉,杯壁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酒吧老板把酒杯放在宋枝意面前的小桌上,笑容灿烂:“美女,尝尝,本店新品——海盐落日,我请客!”
      说完,他又顺手拖了把露营椅,目标明确地要往宋枝意身边放。
      眼看酒吧老板的屁股就要沾到椅子上了,谷墨眼疾手快,一把将椅子拽到自己身边,拍拍椅面,抬了抬下巴,对老板说:“坐这儿。”
      酒吧老板一巴掌拍在谷墨肩上,转头对宋枝意笑得灿烂,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趣:“美女你好呀!正式认识下,我是这间酒吧的老板阿肯,正经清吧!交个朋友?可以吗?”
      说着就掏出手机,亮出了二维码,还故作帅气地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
      宋枝意眉头紧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这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搭讪,在她能力失效的当下,显得格外令人不适,必须十分警惕。
      正想着如何体面拒绝,谷墨却直接把阿肯手机抽走,然后把自己的手机伸到了宋枝意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他的二维码。
      谷墨微微侧头看着宋枝意,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甚至带着占有欲的笑意:“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以吗?”
      在明显带着猎艳心思的酒吧老板和这个虽然让她心烦意乱但至少知根知底的谷墨之间,宋枝意几乎不需要犹豫。
      况且,谷墨此刻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为了让阿肯彻底死心,宋枝意干脆利落地扫码加了谷墨。
      “不好意思啊老板,”她晃了晃手机,笑容无懈可击,“名额有限,仅限一位。”
      阿肯悻悻地收回手机,对着谷墨做了个“你给我等着”的口型,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喊道:“美女!那杯海盐落日务必赏脸尝尝!好喝常来啊!”
      宋枝意礼貌地点点头,阿肯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吧台。
      谷墨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这才解释:“酒吧刚开了一年,阿肯人还挺好的。我偶尔不在,他会帮忙照看下院子和小海。”
      海风带着夜晚的微凉吹来,拂动了杯口的薄荷叶,也吹散了宋枝意心头一点郁气。她看着杯中梦幻的液体,像凝固了一小片温柔的落日倒影。
      “今晚为什么不开心?”谷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脸上。
      宋枝意低头,指尖划过冰冷的杯壁,水珠沾湿了手指,否认道:“没有。”
      “不开心都写在脸上了,”谷墨轻笑,带着点逗弄,“像被抢了小鱼干的猫。”
      同学聚会的事情已经转达到了,按道理,宋枝意此刻就该起身回房间。
      但指尖的冰凉触感、杯中浮动的落日、身边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还有这带着咸味的海风,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地绊住了她的脚步。
      她鬼使神差地抛出一个更越界的问题:“前几天你不在,去哪了?”
      问完她就后悔了。
      前任出门的行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谷墨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宋枝意气鼓鼓又带着点懊恼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办了点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每天都有回来,只是太晚了。”
      没敢打扰你。
      谷墨想了想,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喉结滚动,把后半句连同微涩的酒液一起咽回了喉咙深处。
      海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轻柔,连远处的涛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讨厌你。”宋枝意低着头,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像被风吹散在浪花里的气泡。
      “嗯?什么?”谷墨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温热的,带着淡淡酒香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头发。
      “我讨厌你。”
      谷墨歪着脑袋看她,轻声问道:“又讨厌我?”
      这个距离让宋枝意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是那口落日里隐藏的酒精终于开始作用,还是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她猛地抬起头。脸颊染上了一层如同被晚霞烧透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控诉和委屈,声音也大了起来,像一只终于被点燃的小炮仗。
      “为什么我出门,所有人!所有人!都要问起你?好像我宋枝意就只是你女朋友,我不能是我自己吗?不能是别人的女朋友吗?这很不尊重我!非常非常不尊重!”
      谷墨看着她气呼呼,眼睛却亮得惊人的样子,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声像远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海浪声。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拒绝的安抚意味,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你就是你,”耳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月光下平稳的海面,“是独一无二的宋枝意,不需要跟任何人捆绑,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的额角,眼神专注:“他们不懂,是他们的问题。”
      比起谷墨安抚的话语,更让宋枝意心头微颤的是自己下意识的小动作——她竟然在他手掌覆上头顶的时候,像寻求安抚的小动物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让她更加羞恼,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谷墨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依赖,眼底掠过一丝纵容和柔软。他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补充道:“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嗯?气坏了怎么办?”
      这温柔的顺毛让宋枝意心里那点炸开的毛刺服帖了不少,她如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安抚。
      随后,理智突然占领高地,她拍开谷墨的手:“放……放哪呢。”
      谷墨并未生气,被拍开的手尴尬地收回,他笑着说:“但是,我不希望你是别人的女朋友。”
      宋枝意飞快地端起那杯海盐落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带着果香和微咸滑入喉咙,直言道:“我想和谁谈恋爱都可以。”
      月光静静流淌,海风温柔低语,灯光落在酒面,在桌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酒精带来的勇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脑袋里像点燃了一小簇火焰。
      “嗝!”宋枝意豪气地举起杯子要干杯,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虾,指着谷墨,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听着!朕……朕是皇上!你……你只是朕冷宫里的妃子!是朕的前任!前任!给朕认清身份!不许僭越!小谷子跪安吧。”
      谷墨看着她醉眼朦胧,双颊酡红,强撑帝王威严的可爱模样,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酸又软。所有的无奈、纵容和那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愫,都融化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难以顺从,我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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