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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孤与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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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像一层冰冷的膜,死死糊在口鼻上。VIP病房里,恒温系统运作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衬得生命监测仪那单调规律的“嘀——嘀——”声格外刺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倒数。窗外是城市永恒的喧嚣,霓虹的光芒透过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淡、扭曲的光痕,无力地切割着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空间。
程洲远躺在病床上,曾经高大健硕的身躯如今被病魔啃噬得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深陷在过大的白色被褥里。肝癌晚期,无情的宣判。他蜡黄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两个吸光的黑洞,只有偶尔费力掀开的眼皮下,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还残存着昔日商场枭雄的一丝余威。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周宴辰就坐在床边那把冰冷的金属扶手椅上。他今天罕见地没穿那些招摇的名牌,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收敛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只余下一种沉静的俊美。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交叠着,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泄露着主人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他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挚友,心里像堵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又冷又沉。他们相识于微末,一起在商海的惊涛骇浪里搏杀,互相挡过明枪暗箭,是真正过命的交情。如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得冷汗涔涔的程洲远,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宴…辰…” 病床上的人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灰败的嘴唇,气若游丝。
周宴辰立刻倾身向前,凑得更近些,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老程,我在。省点力气,别说话。”
程洲远枯瘦的手却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像鹰爪一样,带着一种濒死者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死死攥住了周宴辰的手腕!那触感冰凉、硌人,像抓着一段枯枝。周宴辰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丝毫挣脱的意思,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更深地看进程洲远的眼睛里。
那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忧虑和不信任。那目光越过周宴辰的肩膀,死死钉在病房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程路衍。
程洲远唯一的儿子。十五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身形有些单薄,安静地靠墙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植物。他微低着头,细软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异常紧绷的下颌。从进病房到现在,他没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有发出过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惨白印痕。
程洲远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忧虑和不信任瞬间达到了顶峰。他猛地转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他死死盯着周宴辰那张俊美无俦、向来在情场无往不利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戒备,仿佛在审视一个极度危险的、需要严防死守的对象。
“宴辰…” 程洲远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我…我托付给你的…是我的儿子…程路衍…” 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强调着那个名字,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刻进周宴辰的骨头里。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浑浊的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凸出,死死锁住周宴辰,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吼出那句萦绕心头、让他死不瞑目的担忧:
“不是你的妻子!”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警告,在安静的病房里如同炸雷般回荡。吼完,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监测仪的心跳曲线瞬间飙高,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爸!” 角落里的程路衍身体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失声喊了出来。那张被刘海半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和一种被巨大侮辱刺伤的惨白。他下意识想冲过来,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周宴辰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腕还被程洲远那冰凉的枯手死死攥着,那力道,那眼神,那句把他周宴辰当成什么禽兽不如的东西的警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挚友怀疑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他。
他周宴辰是什么人?是爱美人,是游戏花丛,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可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底线!他重诺,重情,从不强迫,更遑论对至交好友的儿子下手?那简直是对他人格最大的侮辱!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那张向来挂着风流浅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抬眼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剩下被误解的恼怒和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荒谬感。他极其优雅地、甚至带着点刻薄意味地,对着病床上垂死挣扎的挚友,翻了一个大大的、清晰无比的白眼!
“老程!” 周宴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清亮和斩钉截铁,彻底盖过了那烦人的仪器警报,“你他妈放一百二十个心!把心给我安安稳稳咽回肚子里去!”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关节用力地、带着某种宣誓意味,“咚咚咚”地敲了三下冰冷的金属床头柜,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周宴辰!是爱美人!是风流!是俗!这点我认!” 他语速飞快,字字铿锵,像是在法庭上为自己做最后的无罪辩护,“可我不是畜生!不是禽兽!更不是他妈的心理变态(BT)!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程路衍——”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角落里脸色煞白的少年,声音斩钉截铁,“他是你老程的儿子!就是我周宴辰罩着的人!他在我这儿,安全得很!掉一根汗毛我跟你姓!我发誓!”
他掷地有声的“发誓”二字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那翻上去的白眼,那敲击桌面的动作,那连珠炮似的剖白,混合着英俊面容上的恼怒和认真,构成了一幅极其矛盾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他周宴辰行事向来肆意张扬,何曾如此狼狈又急切地向人证明自己不是个变态?
“咳…咳咳…” 程洲远似乎被周宴辰这激烈的反应和那声“发誓”震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攥着周宴辰手腕的力道终于松懈了几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宴辰,里面翻涌着最后的不甘、疑虑,还有一丝被那郑重誓言撼动的微弱动摇。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最终,那眼中的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在周宴辰带着怒意和郑重的注视下,在程路衍惊惶又复杂的目光中,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紧攥的手,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着生命律动的绿色曲线,在一声拉长的、令人心悸的“嘀————”声中,变成了一条冰冷、僵直、再无起伏的直线。
尖锐的、代表生命终结的蜂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撕心裂肺。
角落里,程路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长鸣狠狠抽了一鞭子。他猛地低下头,更深的阴影覆盖了他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那只垂在身侧的、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的皮肤,渗出几缕细微却刺目的鲜红,蜿蜒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朵绝望的花。他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灭顶的冰冷,和一种被父亲临终那句刺耳警告反复鞭笞的、深入骨髓的难堪与窒息。
周宴辰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程洲远最后那冰凉的、带着绝望忧虑的触感。他看着那条刺目的直线,看着挚友灰败的、再无生气的脸,刚才那股被误解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冰冷的悲伤和一种沉重的荒谬感所取代。病房里刺耳的警报声、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渗入的惨淡光线,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老程走了。
带着对他周宴辰人品的终极怀疑,带着那句“不是妻子”的临终警告,走了。
而他,刚刚才对着挚友的遗体,赌咒发誓自己不是BT。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被命运开了个恶劣玩笑的荒诞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角落里的少年。
程路衍依旧低着头,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雕像。只有那紧握的、滴血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少年内心无声的、却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冷漠地闪烁,将病房内这凝固的死寂和沉重的托付,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