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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撞见 指腹在他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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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裴珩玉从剑宗后山禁地走出,缓步回到重霄峰,以往总是平波无澜的神色中带了些化不开的倦意。
七日前,他在蜃妖身上察觉到血魔气息,故此前去调查,然而昼夜不歇地使用术法追寻了数日,线索却忽然中断在了云江一带。
恰在此时,剑宗禁地之内的吞天塔出现异动,接到宗主传音后,他即刻御剑回了宗门,让部分弟子到云江留守。
赶至宗门时已是深夜,裴珩玉并未先回寝宫休息,而是前往禁地修补塔外的阵法。
吞天塔内关着的都是修行几百上千年的恶妖,一旦禁制松动,让这些妖物跑出,后果不堪设想。
等到禁制暂时稳固,踏出后山之时,天色已悄然将明,连日高强度使用高阶术法,便是高境修士,也颇觉疲倦。
只是平遥镇方出了蜃妖一事,吞天塔内的妖物便忽然躁动,以至于险些冲破禁制,两件事仅仅相隔几日,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事是否也与魔族有关。
这般思虑着,裴珩玉抬步走入栖云殿,甫一入内,便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
轩窗旁的矮几上多了束鲜艳的山花,上面还带着晶莹晨露,想是刚刚采下不久。除此之外,紫檀桌案上也被人放了个食盒。
两件本不应出现的物件让裴珩玉意识到,前不久有人进过他的寝殿。
虽已修至道君,有了自己的道场,但裴珩玉素日不喜他人近身服侍,因此他的寝居并不由杂役弟子洒扫,而是自己亲力亲为。
平日里,栖云殿外也有弟子巡逻值守,旁人非他授意而不得入,想是因近来吞天塔有异,各峰弟子大多都被调去修补法阵,才会出现今日之疏漏。
裴珩玉垂眸看着那食盒许久未动,转身走到静室,唤人叫来了今日守在峰外的弟子。
他问:“晨间可有其他道场的弟子来过?”
那弟子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如实答道:“并无其他道场的弟子过来,只有翠竹峰的姜姑娘来过一趟。”
裴珩玉微微蹙眉:“姜姑娘?”
他并不记得翠竹峰上有这么个人。
弟子不敢有丝毫隐瞒:“七日前,宋长老从平遥镇带了些凡人回宗救治,那个姑娘便是其一。”
“不过她情况有些特殊,并非是受怨气影响患有急症,而是反常的全无大碍,宋长老不放心,就将这位姑娘带了回来。”
“这几日翠竹峰人手紧缺,都在给各峰弟子炼制分发补灵散,姜姑娘帮着分担了不少,今日一早便是她过来为道君送汤药的。”
裴珩玉默了几息。
他大概知道那位姜姑娘是何人了。
踏进寝殿之时,屋内还残留着一种极为浅淡的铃兰香气,他只觉有些熟悉,却不曾细想。
提及平遥镇之事,他才记起是在蜃境中朝他跌倒的姑娘身上闻到过。
当时他二人距离太近,纵他不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知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弟子不知裴珩玉所思所想,见他没有喊停,还以为是想让自己接着说下去。
恰巧他和翠竹峰的当值弟子关系不错,知道的确要比旁人多些,便继续道:
“听参加历练的弟子们说,除妖那日出了意外,幸好姜姑娘及时补位,替被阵法反噬的师弟念诵道经,才顺利超度了那些怨念。”
“说来也是奇了,她一介凡人不仅会背太上救苦经,药草医方竟也是过目不忘,翠竹峰上下皆对她赞许有加,连宋长老也夸了她许多次……”
这弟子的话着实有些多了。
这些事对他来说毫无倾听的必要。
裴珩玉抬手按了按眉心。
但出身于家规森严的裴氏,裴珩玉不会做出打断他人之言这般无礼的事。因此,在那弟子说完后,他才以不疾不徐的语气开口。
“剑宗门规第八十六条有言,若有其他道场之人因事登门,值守弟子应尽提醒与督促之责,可你并未做到,以致你口中之人擅进栖云殿。”
“既有违门规,你便誊抄门规三十遍,明日卯时之前交到戒律殿。”
裴珩玉道:“往后若再有类似之事,让他们送来静室便可。”
补灵散只服一日无用,需连日服用才会起效,因此后面几天都会有翠竹峰的人过来。
那弟子不敢再多言,垂首应了声“是”。
而后,他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下继续当值了。
静室内再次恢复往常的静谧。
回到寝居,裴珩玉目光落在桌案的食盒上。
打开后,里面是一碗汤液漆黑的补灵散,旁边放着一碟精致的糕点,在清苦的药味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盒内施有保温的术法,打开后还冒着温度适中的热气。
但据他所知,翠竹峰弟子早已辟谷,也绝不会专程下山采买,那这多出的糕点必然是那位姑娘的手笔。
裴珩玉唇角微抿,不由得想起方才所听之言。
这并非是他刻意所记,而是他自幼便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耳闻则诵之能。
他根本无意探知那位姑娘的事,也并不想了解旁人如何评价她。
裴珩玉平静地想。
就像他从头至尾都不曾主动询问过她的名字一样。
云开雾散,日光渐盛,不知不觉已临近正午。
半山腰的翠竹峰上,姜从雪分拣完需要晾晒的药草,正好见到一只红冠白羽的仙鹤慢悠悠地扇着翅膀落在峰外。
她用洁净的帕子擦了手,抬步走去。
在玄天剑宗之内,普通弟子不被允许御剑而行,因此若峰与峰之间并无通路,便要乘坐仙鹤往来。
譬如翠竹峰与重霄峰,作为伪装的凡人,今日卯时姜从雪便是乘仙鹤去往重霄峰的。
被长老带回剑宗后,姜从雪并未闲在药庐内,而是主动帮忙碌的弟子们分担活计,她不光人长得漂亮,学东西也快,很快得到了长老的赏识和一众弟子的好感。
因此,这些时日,她已经知晓了那位道君的名字,也打听到了他的不少消息。
听闻裴珩玉漏夜而归,她才在清晨掐着点前去送药,岂料去得还是太早了,没见到人。
行至近前,姜从雪抬手接过那名杂役弟子从重霄峰送回的食盒。
回到药庐后,她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药碗和一碟分毫未动的甜糕。
凝着这碟冷掉多时的芙蓉糕,姜从雪目光沉了几许。
她知晓补灵散味道极苦,又药性特殊,即便修士封闭五感服用也依旧叫苦连连,因此特意做了这芙蓉糕,想着大抵能中和一些苦味。
但裴珩玉服下了那碗极苦的药汤,对她做的糕点却碰也未碰,甚至连试着尝上一口都没有。
停滞几息后,姜从雪才去拿里面的碗碟。
她想,或许是他不喜凡食,那糕点往后就不送了,她再找其他法子祛除药里的苦味。
姜从雪合上食盒,将干净的药碗放回原处,至于那碟冷掉的芙蓉糕,她想了想,这般扔掉实有些浪费,便收进了乾坤袋里。
这锦袋略有些发旧,倒不是她自己那个,而是峰上女修送的。
因她帮了不少忙,这一阵女修们隔三差五就送东西,其中就包括这用过的乾坤袋,既是在装凡人,她便收下用着了。
时值盛夏,午后的天气越发炎热。
收完清晨晾晒出去的药草,姜从雪回了居住的舍间,才走到院外,便看到了来找自己的温沛凝。
温沛凝本是追云峰弟子,但她先前在镇上除厉鬼的时候受了伤,这几日便也住在翠竹峰疗伤,在姜从雪不忙的时候,时常会过来找她说话。
知道姜从雪有心仪的郎君,还特意送了几本时下热门的话本供她汲取经验。
不过温沛凝今日是过来道别的。
在此处养了几日,她伤势已然大好,今夜就会搬回追云峰,且吞天塔之事还未解决,剑宗急缺人手,明日便要和其他弟子一道守在塔外。
姜从雪看了眼后山方向耸立的高塔,问道:“听说塔外的禁制已经被补上了,为何还要守塔?”
温沛凝摇摇头:“今日长老们到太清宫议事,都认为吞天塔有此异动,背后极可能是妖魔两界勾结,意图放出塔内十万恶妖,以乱修界。”
“现在宗内极度重视此事,宗主不仅将神器无相镜拿出来镇塔,还向各大门派和世家发了传讯。”
“最迟这两日,那些仙门派来的人便会陆续赶至,同我们一道布阵加固封印。”
姜从雪垂眸,指尖一下下敲击着石桌,若有所思。
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会话,在日光渐隐,翠竹峰被暮色笼罩时,温沛凝便回去收拾东西了。
把人送出去后,姜从雪再度望向远处那座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吞天塔,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魔息,立刻看到了在塔尖之下透出的圣洁白光。
那就是无相镜。
它是剑宗的镇山之宝,据传是件磨炼道心的法宝,镜中共有七七四十九个幻阵,全部通过便能提升突破境界的概率,若是为幻阵迷惑,则会元气大伤。
不过到了姜从雪这个境界,无相镜便没什么用了,渡劫境之上唯有登仙境,在万年前魔祖与仙人一战,打碎天梯后,便再无修士可以抵达登仙境。
只是那幻阵的最后一关,乃是根据入阵者的过往经历所形成,或许可以让她借此找回记忆。
所以要进塔,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至于怎么进入被设下重重禁制的吞天塔,这对姜从雪而言并不难。
那禁制认裴珩玉,只要拿到沾有他气息的物件,她便可施咒,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入塔。
打定主意后,姜从雪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再度去往了重霄峰。
重霄峰是玄天剑宗的主峰,同时也是最高的一座山峰,其上仙宫矗立,巍峨磅礴,十分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
因灵气充裕,适合灵草生长,所以峰上设有一处药圃,归翠竹峰弟子打理。
姜从雪站在药圃的一片花丛内,抬眼望向高处被月色笼罩的道场,思索着要怎么才能拿到带有裴珩玉气息的东西。
她若放开力量,自然轻而易举。
但主峰是玄天剑宗护山大阵的中心,只要外露一点儿魔息都会被立刻被察觉,更别说使用修为了。
正在思索之际,一个从道场走出的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提着衣篓的杂役弟子,看起来刚洒扫完,想乘仙鹤到山下去,不过值夜的仙鹤也就那么两只,此时都飞到了其他峰上,还未返回。
姜从雪若有所思,从药圃中出来走了过去。
“这位师兄,你是要把这些衣物带到山下扔掉吗?”
那弟子本哈欠连天,冷不丁被她的问话吓了一跳,回头便看见一个身着绯裙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点头回道:“对。”
姜从雪不着痕迹地收回落在衣篓里的视线,唇边带着柔和的笑意,自报身份道:“我是奉宋长老之命在药圃看护灵草的,寅时有事需下山一趟,可以顺带帮师兄处理这些衣物。”
那弟子本想说不用,他们杂役弟子的居所本就在山门附近,去丢个东西费不了多少工夫。
再者,衣篓里这些是道君才换下不久的衣物,交给她一个姑娘多少有些不妥。
正要拒绝,却忽然开始头晕目眩,再回过神来时,衣篓已出现在了那位绯裙姑娘手里。
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这位师兄,我瞧你身子有些不适,这些衣物我替你处理便是,你也可以早些回去歇息。”
那弟子勉强站稳。方才头晕前他似是闻到了一股异香,此刻再闻却什么也没有,夜里风大,保不准是感染风寒的前兆。
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略带感激地说:“那便有劳姑娘了。”
反正都是要拿去丢掉的,应该没什么要紧吧?这样想着,他乘着返程的仙鹤离开了。
姜从雪收起藏在掌心的迷幻花花粉,心满意足地抱着衣篓回到药圃。
剑宗弟子虽然皆穿白色,但宗服上绣的图样会因身份不同而有差别,里面的衣服一看便是裴珩玉的。
她在一片灵草花丛中蹲下身,把衣篓里的衣服一件件放到膝上,想收进乾坤袋届时用来施咒。
但在看见底下的腰封之时,她动作却是一顿。
这条腰封让姜从雪不知为何感觉有点眼熟,她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下一刻,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断崖边,有个身量极高的白衣人朝她提剑攻来,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不可忽视的杀戮之意,灵力如浩海般源源不绝,最起码也和她是同一境界的渡劫修士。
但根据姜从雪这段时间的了解,修界修为最高之人是无量岛白家的老祖,活了两千多年,修为一直卡在渡劫初期,寿元快到尽头了。
况且白家老祖并不用剑,而是用扇,所以不会是他。
这个人究竟会是谁?
姜从雪垂眸思索着,指腹无意识地在手中腰封上来回摩挲。
但她很快便没有闲心思考了。
因为视线里出现了一截精致的雪色衣摆,上面绣着的图纹与她怀里这件如出一辙。
视线缓缓上移,姜从雪见到一张如霜似雪,堪称仙姿玉貌的脸。
几步之外,少年不知站了多久,眸色如墨,正沉沉看着她。
是裴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