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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罪 ...


  •   罪神劫场的热浪是有实体的,那是一层炙烤着皮肉的火网,层层叠叠压将下来。空气被烧得扭曲,远处的地平线仿佛熔化成一滩流动的金液,连风都打着旋儿,卷着细沙,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白银半扶半拖着湮听,每一步都踩得艰难无比。她额前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头皮上,黏腻难受。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腾成一缕极细的白烟,消失在热浪里。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湮听,心头猛地一紧。

      他脸色苍白得像宣纸染上了一层寒霜,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额头上青筋隐隐凸起,显然是在强忍剧痛,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悠,却依旧努力挺直着脊背,不肯露出半分狼狈。那份强撑出来的沉稳,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白银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手里传来的温度,一股酸涩慢慢漫上心头。

      “湮听……”白银张了张嘴,想劝他停下歇歇,却被他一个轻咳打断。

      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四周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和沙地摩擦的细碎声响。白银的心情越发沉重,像坠了一块铅,她不敢去想万一,只能咬着牙,死死支撑住他的重量。

      忽然,一直沉默前行的湮听停下了脚步。

      “停下。”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银立刻扶住他,顺着他的目光扫视四周。入目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还是黄沙,连绵的沙丘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死气沉沉。她满心疑惑,却见湮听微微侧耳,那双看不见的眸子似乎在捕捉着什么,随即抬起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小沙丘:“去那里。”

      两人踉跄着走过去。白银刚想问湮听这里有什么玄机,却在看清那“沙丘”的真面目时,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哪里是沙丘,分明是一株体量巨大的奇异植物。它通体覆盖着厚实的白色绒毛,像极了蓬松的棉花糖,层层叠叠地堆积着。表层覆了一层细沙,远看才与周遭的地貌浑然一体,骗过了所有来者的眼睛。

      “这是沙藻。”

      湮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解释的清冷,模糊了荒原的高温,“它露在表面的只是它浮层的一小部分,它的本体深扎在地底。这种植物惯于与沙兔共生,沙兔为它除虫,它为沙兔提供庇护。我们钻到它叶片底下,顺着根部往深处挖,应该能找到沙兔遗弃的洞穴,暂时待一段时间。”

      话音未落,湮听便挣扎着俯下身,想去探那片巨大的、毛茸茸的叶瓣。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置疑的坚定,肩头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甚至能看到伤口撕裂处隐隐渗出的血迹。

      “湮听,你伤得太重了,让我来吧!”白银见状,急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坚定道,“我来挖,你在旁边指挥就好。”

      湮听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似乎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来不及了。白银,我们一起,动作快些。”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银紧攥着他衣袖的手背,微凉的指尖传来一丝安抚的力量:“不必担心我,我还行。撑得住。”

      那一句“我还行”,像是一剂强心针,却也让白银心头更酸。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他是在硬撑。咬了咬牙,她不再坚持,只是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微痛。

      两人合力钻开沙层,钻进了沙藻巨大的叶片之下。本以为是一处狭窄的缝隙,真正进去才发现,里面竟宽敞得像一间天然石室。与外头的干燥燥热不同,这里湿润闷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腐殖质与动物混合的浓烈腥气,刺鼻难闻,让人下意识地想捂住口鼻。

      四周昏昏沉沉,白银看不清湮听的表情。

      湮听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更适应这片绝对的黑暗。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在黑暗中摸索,很快便触碰到了粗壮的沙藻根部。他轻轻牵引着白银的手,将她带到合适的方位,沉声道:“朝这个方向挖,根部下方有通道。”

      说完,他便不再犹豫,干脆地伸出手,徒手插入湿润的沙层。即便身负重伤,他的动作依旧迅猛而精准,指尖挖入沙层,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白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她咬了咬下唇,压下翻涌的情绪,也跟着上手开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沙,手指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不敢停,只想尽快挖通,给两人寻一处安身之所。

      “快了。”湮听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依旧平稳。

      随着最后一层沙层被挖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湮听二话不说,拉起白银的手,带着她迅速钻了进去。

      刚一进入洞穴,那股动物的腥气便陡然浓烈了几分,直冲天灵盖,呛得白银连连皱眉。洞穴异常低矮,成年人根本无法直立,只能四肢着地,匍匐前进。四周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死寂如同鬼魅般缠绕在周身,让人头皮发麻。空气仿佛被压缩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被巨石挤压的滞涩感,费力得很。

      黑暗中,白银感觉到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是湮听,他在解自己的兽皮发带。

      那不知名兽皮所制发带,虽然样子粗糙,质地却极其柔软。让白银意外的是,它竟如此之长,缠绕在掌心,沉甸甸的。湮听摸索着,将发带的一端紧紧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个牢固的结,然后又将另一端缠绕到白银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系紧。

      “跟紧我。”湮听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而温和,“接下来的路,尽量不要说话。若是有任何情况,或是你跟不上了,就轻轻拉一下发带,我会立刻停下。”

      白银攥紧了手腕上的发带,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两人开始了漫长的匍匐前行。

      起初,白银还能勉强跟上,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洞穴里的闷热越来越重,汗水顺着额角流入眼睛,刺得生疼。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幽闭空间带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浑身发冷,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身下沙地的潮湿与黏腻,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气,每爬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恐惧对抗。

      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只有手腕上那根细细的发带,传递着另一端真实的张力。那是湮听的气息,是他的方向,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扯着那根带子,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被遗弃在这深渊里,身体也涌上了力量。

      她心里一边打鼓,一边忍不住感慨湮听的强悍。

      她明明毫发无伤,只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爬行,都已经累得头晕眼花,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样,几乎要力竭。可反观湮听,他身负重伤,却依旧如履平地,步伐稳健,始终走在前方。

      湮听,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白银实在想不通。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他还能承载多少重量。他不仅撑着自己前行,还能精准地感知到发带上细微的张力变化。每当她因为疲惫而速度稍缓,那根发带便会轻轻一滞,湮听便会立刻停下脚步,安静地等待,等她气喘吁吁地拉近了距离,他才会再次动身。

      白银既安心又复杂。

      不知爬了多久,久到她意识都开始模糊,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点暖黄的光晕,像黑暗中的萤火,瞬间点亮了白银的希望。她精神一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就在这时,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湮听。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匍匐的状态慢慢扶了起来。

      长时间的爬行让白银双腿麻木,刚一站直,身子便一晃,险些栽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活脱脱像那个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重伤员。而反观湮听,他不仅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很,不急不喘,仿佛刚刚只是散了个步。

      白银再次深切体会到湮听身体的强悍。

      他稳稳地托住她几乎要软下去的肩膀,承担了她大部分的重量,低头看着她,轻声道:“我们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缓一缓体力。等你恢复些,我再带你去堕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问道:“你还走得动吗?”

      白银扶着他的手臂,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想在他面前显露脆弱,咬着牙说道:“我可以,没事的,能走。”

      湮听没有说话,只是在这片昏昏暗暗、透着微光的环境里,白银清晰地看到他微微侧过身,然后,一个瘦削却挺立的背影稳稳地伏在了自己面前。

      他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上来,我背你。”

      白银猛地一愣,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窘迫得手足无措。

      她心里天人交战:不行不行,湮听刚刚明明重伤垂危,虽然现在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我好歹是个健全人,怎么能让他背我?这样显得我太弱了,而且也太拖累他了。

      “不用不用,我真的能走!”她连忙摆手,慌慌张张退了几步。

      湮听却只是轻轻一笑,没理会她的推辞,直起身来。下一秒,他弯腰,手臂一伸,轻轻松松便将白银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面不改色,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

      这猝不及防的公主抱,让白银彻底慌了神。她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双手胡乱地抓着他的衣襟,结结巴巴地喊道:“哎呀!你快放我下来!这样太奇怪了!”

      湮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还是依言将她轻轻放下。

      “你看,我真的没事了,我背你吧,还有不短的路。”

      白银心情复杂。

      她看着自己酸软无力的双腿,知道自己此刻确实无法行走。再看湮听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必是真的恢复了,只好红着脸,不忿又小心翼翼地俯身,趴在了他的背上。

      湮听双手托住她的腿弯,慢慢起身。趴在他宽厚而温暖的背上,那种踏实感让白银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脚不用走,嘴就闲不住。

      她自觉与湮听关系更进一步,忍不住厚脸皮的凑到他耳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湮听,那沙田食神为什么看见东方之梨会那么激动,变得那么疯狂?”

      湮听的脚步平稳,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东方之梨是疗愈万物的神药,但更是涤荡怨气的圣物。沙田食神长年吞食魂魄,躯体里积攒了数不清的怨力,东方之梨对它有致命的吸引力。”

      白银听了一阵后怕:“居然是这样。”

      看白银心有余辜的样子,湮听居然少见的开了个玩笑:

      “不过如今东方之梨这等神物已经被我咽下,你再反悔我也拿不出来还你。”

      白银后知后觉睁大了眼睛,气愤道:“东方之梨再好只是一颗果子,和它比起来当然你更重要!”

      白银放完话,忽然想起什么,又凑到湮听耳边,好奇道:

      “湮听,那你怎么恢复得这么快呀?也太神奇了吧!东方之梨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湮听道:
      “我早就告诉你,我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更何况,东方之梨的药效,远比想象的要神奇得多。你安心趴着,不必担心我。”

      听着他的解释,话语虽淡,但不知为何,白银无端听出了一股窘迫的意味。

      白银腹中一块大石落了地的同时,心里暗自得意。
      湮听为什么窘迫,是不好意思吗?因为自己说他比东方之梨重要?但是她确实觉得,才短短几天,温柔,耐心又沉静的湮听确实已经成为了她心中非常重要的存在。

      不过很快,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面露难色。

      她想起湮听亲手破开了那只恐怖的沙田食神头骨,从里面取了一块黏着血腥气的黄色晶体,面不改色的地压在自己舌下。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湮听……你当时为什么要把那块黄色晶核压在舌下呀?它有什么作用吗?”

      湮听闻言,脚步微顿,解释道:“那是沙田食神的晶核。它可以混浠我们散发出的血肉气味。沙漠‘鬣狗’嗅觉灵敏,有了它,就能暂时迷惑它们,避免被追踪。而且,这晶核到了堕城,价值不菲,倒比我原带着交易的东西值钱。”

      “沙漠鬣狗?”白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兮兮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声音都发颤,“那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那是一群极其难缠的沙蜥。”湮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凝重,“它们与沙田食神世代为敌,世代相噬。食神一死,它们便能感知到气息,赶来吞噬残躯。相比食神,它巨大坚硬的身躯自然可以轻松抗衡沙蜥的爪牙,可是如果是你我被缠上,定然会被其啃得骨头都不剩。对罪神劫场的罪徒来说,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凶猛敌人,而是这些成群结队的沙蜥。”

      “所以我们这么拼命的赶路,是在躲避沙蜥吗?”

      白银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遍全身,手脚都有些发凉。

      罪神劫场的残酷再一次颠覆了她的想象。

      虽然不清楚被湮听称为“沙漠鬣狗”的沙蜥是什么东西,但能和恐怖的沙田食神为敌,想必也危险无比。

      罪神劫场,劫场劫场,果然是处处杀机的修罗场。前有沙田食神的恐怖,后有鬣狗群的追踪,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她紧紧攥着湮听的衣襟,若没有湮听,靠她自己,她能在罪神劫场存活吗?

      绝不可能,百死无生。

      湮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微微放慢了脚步,背上的力道却更稳了几分,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背上的人依旧紧绷,可那根连接着两人的发带,却传递着一种无声的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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