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以春之名》半支离

26、番外 重生2

　　林书意不想把这些话说给程樊听。
　　没有经历过他的一切，根本不会有人能理解他。
　　承认母亲不爱他很难。
　　明明母亲死前他就感受到她后悔生下他，明明白血病那世的幻觉也在暗示他。
　　但他就是不信。
　　这是他唯一的精神依托了，他哪里舍得让它倒塌。
　　第三次重生他就隐约察觉到了，直到第五次重生才想明白。
　　母亲不要他了。
　　无论他死多少次他都会活过来，因为母亲的灵魂还没去投胎，因为她不想见到他。
　　她怨他，怪他，恨他毁了她的一生。
　　他的眼眶发热，却没有眼泪流下。
　　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什么也哭不出来。
　　他在这小屋里等待自己的死亡，等待自己的新生。
　　这循环就像睡觉一样快。
　　“你不用担心我会死，既然我妈不想见我，那我就活着。”林书意举起左手，“这个真的是太痛苦了才做的，没有别的意思。”
　　给大脑一个死亡的信号，他才会稍微舒服些。
　　很多时候，那把划伤自己的刀要放在枕边，他才能安心睡着。
　　程樊问他：“书意，你没想过会不会是你妈妈想你好好活一次才让你回来的？”
　　他答得斩钉截铁：“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不可能，他也不知道。
　　可能他天生自卑，从来没想过有人能爱他。可能他漂泊太久，早就没了希望。
　　林书意轻轻笑了一下，说：“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想走就走，不想走就随便。”
　　程樊听他这么说，厚脸皮地留下了。
　　第二天是周末，他有的是时间磨林书意。
　　他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备，放下电话就说要洗澡，让林书意给他一套换洗衣服。
　　“没有，光着。”
　　林书意不想理他，拿了本书看。
　　哪知道程樊洗完澡，竟真的光着走了出来，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找了个不浸水的塑料凳，就这么水灵灵地坐到了林书意面前，凑头研究他看的是什么书。
　　林书意抬头，一言难尽地打量程樊。
　　“你上辈子几岁死的？”
　　“八十四啊，怎么了？”
　　“……”
　　最后林书意还是给他丢了条毛巾围着，顺便让他擦干净地上的水。
　　第二天，程樊起了个大早，叫司机送几件衣服过来，然后出门买了一堆早餐。
　　他不知道林书意喜欢吃什么，就什么都买了一点，还偷偷配了把钥匙。
　　可林书意在那堆早餐中皱着眉挑了个肉包，只吃两口包子皮就不吃了。
　　而中午的饭他也只吃了一点点，最后硬是逼着自己多塞了一口就跑进厕所吐了。
　　到晚上更是一口没吃。
　　程樊刚开始以为是自己买的东西不合他口味，现在才发现不对劲。
　　程樊夹了点菜放进林书意碗里，这些是他弄了一下午才得来的成果：“这些菜都不喜欢吃吗？”
　　林书意的厨房要什么没什么，冰箱是空的就不说了，就连电饭煲、盐、油等等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程樊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外面买东西，把该买的全都买了，然后再把冰箱装得满满当当他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做饭。他以为林书意平时点外卖吃，可观察了一天，却连台手机的影子都没看见。
　　林书意的一天除了睡觉就是看书，有时拿出笔画两张画，有时发病了就把自己关进房间，程樊在客厅都能听到隐约的哭声。
　　如果林书意的一天就是这样的话，那他平时吃什么呢？
　　在外面吃的？看着也不像啊。
　　“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程樊看林书意扒拉碗里的菜，提议道。
　　“不用了，我不想吃。”
　　“总得吃两口吧，你不是说会好好活吗？”
　　林书意放下筷子，说：“对，我会活着。”
　　“但我不想吃，不想有活着的感觉。”
　　“每次吃东西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我是活着的，活人才会吃，死人不会。我不想活着，但我不得不活下去。”
　　死亡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是你会呼吸，心脏会跳，受伤了还会痛啊。”
　　“那些我控制不了。”林书意垂眸，看着白花花的米饭，胃里一阵翻涌，“我只能控制住让自己别吃，反正饿死了也还会重新开始。”
　　程樊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到了这地步，好像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书意离开餐桌，去茶几上找药吃。
　　吃完药脑袋会变得昏昏沉沉的，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样他就不用思考，不用继续想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些。
　　林书意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上床时瞥到了自己乱画的画。
　　他想起今早程樊在他家的茶几上写作业，他看了两眼，程樊就打趣他说要不要来写几题。
　　他接过笔写了，一题也不会。
　　那时他看着程樊是什么感觉呢？好像是羡慕。
　　很羡慕。
　　房间门被敲响，程樊在外面叫他：“书意，能开开门吗？我想和你聊一聊。”
　　林书意没动，他懒，不想动。
　　但门还是开了，他没有反锁。
　　程樊跪在林书意面前，握住他的手，抬头看他。
　　“书意，这样不行的，我们得去医院看看。”
　　“反正也会重……”
　　“会重生也不行啊！”程樊着急，“会重生难道你就不会痛了吗？难道就不会不舒服吗？”
　　林书意转过头，无视他的问话。
　　“是不是不想住医院？”
　　林书意点点头。
　　“那要不要来我家？我们给你治病。”程樊感觉到林书意要抽回手，他紧紧抓着不让他跑，“我家人会对你很好的，上一世他们会那样都是因为我，这次不会了。”
　　程樊直到母亲死了才明白，他的家人之所以对林书意不好，都是因为自己讨厌他。
　　他以前一直认为父母都喜欢大哥，大哥哪都好，省心、听话、成绩优异，他把自己看得太低，觉得父母不爱他，只有变得优秀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
　　上一世母亲去林书意病房，其实是想阻止他“误入歧途”。
　　他们听到的所有林书意的事迹，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们爱他，不舍得让他在林书意那里受委屈。
　　母亲临终前说，她很后悔让他签下那份十年合同。
　　上一世，真相只有程樊一人知道，尽管林书意死后很多年他都在和家人解释当年的事，他们都只觉得是程樊疯了，让他停下工作，好好休息。
　　这一世，只要他好好对书意，他的家人一定不会排斥他。
　　“试一次好不好？”程樊松开林书意的手，比了个一，“就一次，不舒服了随时可以回来。”“你说的，反正你可以重生。”
　　他恨自己重生的时机不对，上高中的他什么能力都没有，他要给书意治病，给他一个免受郁家骚扰的避风港，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他的家人帮忙。
　　只要林书意同意，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爸妈接受他。
　　林书意的手握紧又松开。
　　“好。”
　　程樊惊喜地站起来，紧紧抱住林书意。
　　“太好了！”
　　你又一次给了我拯救你的机会。
　　程樊从林书意家回去就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母亲是最好说话的，难的是父亲。
　　可惜爷爷现在不是书意的老师，要不然能帮着说说话。
　　于是他选择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说这件事。
　　“妈，我想带那个朋友回家。”
　　话是对着母亲说的，可程樊的眼睛瞟着父亲。
　　“行啊，住几天？”
　　“可能住个几年吧。”
　　或者一辈子？
　　程樊看到父亲满脸惊讶，再看母亲，也是一样的神情。
　　“住这么久吗？他家里人呢？”
　　“他家人不管他了，现在他自己在外面住着。”
　　“他有点精神分裂，也有点厌食，他一个人住着我担心他受伤，想带他回来治病。”
　　“我喜欢他。”程母听到程樊这么说，瞬间严肃起来。
　　“人家家人都不管了你去管他做什么？喜欢能当饭吃？你少和他接触，他得了神经病到时第一个伤害的就是你。”
　　“是精神病。”程樊纠正道。
　　“精神病也不行啊，你没看那些发了疯的，砍人有多吓人吗？”
　　程樊又跟他们解释了半天，发现还是说不通，随后转变策略，神秘兮兮地说：“妈，你相信有前世吗？”
　　饭桌上的人都觉得程樊是真中邪了。
　　先是莫名其妙地表达爱意，现在又提什么前世今生。
　　“前世我把他害死了，所以现在我得为他做点什么，我得补偿他，要不然我这辈子可能都不得安生。”
　　“我会倒霉一辈子，连死都不能闭上眼。”
　　程樊知道这很扯，但是触及自己的利益，父母总该有些动容吧。
　　“别说了，快吃饭吧。”
　　父亲结束了话题。
　　从这以后，程樊每天都在父母面前叨叨这件事。
　　他不知道林书意能等多久，每次过去看他都能感受到他的焦虑与不安。
　　林书意愈发消瘦，在程樊和家人商量期间他晕倒过一次进了医院，但是没钱住院。
　　程樊从小到大什么都没缺过，直到现在才发觉钱的重要性。
　　他甚至想找个演员演一下，尝试用玄学解决一切。
　　不过最后程母妥协了，答应让林书意过来住几天。
　　林书意来了，带了个包，只装几件衣服。
　　他寄人篱下太久，懂得察言观色。
　　害怕、担忧、嫌弃。
　　这是他在程樊家人脸上看到的。
　　看到这些林书意就知道自己住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赶出来。没人会接受他这样的人。
　　治病？简直是痴人说梦！
　　程樊怕林书意不适应，把他带回自己房间待着，说：“如果你不想出去可以一直待在这里，慢慢就能适应了。”
　　他把晚餐分了一部分出来带回房间，陪林书意一起吃。
　　可程樊上学的时候，午餐是不会有人送来的，林书意没出房间，也不吃午饭。
　　一次他口渴，出了一次房间倒水，刚碰水杯就听到程母说：“不要动！”
　　林书意停下了，看向程母。
　　程母尴尬笑笑，说：“我帮你倒。”
　　他知道程母是什么想法，只是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林书意病得更严重了，靠那些药物也无法减少幻觉的出现，除了无数个自己在问他“为什么活着”，还有好多个母亲对他说“我真后悔生下你”。
　　一开始就不该来，他想。
　　林书意住了几天，想回去了。
　　这时程母说要和他聊聊天。
　　她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郁书意。”
　　“今年多大了？”
　　“记不清了。”
　　重生太多回，林书意都忘了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那你的父母呢？怎么这几天没见打电话来？你家在哪里？”
　　这些话压得林书意喘不上气。
　　他明白，这是不想他住下去了。
　　“阿姨，我现在就回去。”林书意拿起他带来的包，不用怎么收拾，他一直准备着离开。
　　程母好像还要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
　　林书意从程家大门出来，走了两步便开始跑，身后好像有恶鬼在追，他跑得用力，跑到眼前发黑、筋疲力尽。
　　头很晕，他强撑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死？」
　　「我真的后悔生下你，你怎么好意思见我呢？」
　　「你是没家吗？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林书意满嘴的铁锈味，空气进入口中，嗓子干涩得发疼。
　　好难。
　　活着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