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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伏黑惠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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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已经记不太清,离开家的那天,太阳有没有挂在天上。
那是津美纪的妈妈失踪后的某一天。
如同她离开后的每一个普通日子,津美纪早早起床,为自己和弟弟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餐。没有华丽内馅的饭团,加了豆腐的味增汤。
对着抽屉中所剩无几的现金发了会儿愁,反复点数后取出一小部分,拎起能打到她小腿的菜篮走到门口。
关门前,如往常一般,叮嘱站在小板凳上揉着眼睛刷牙的弟弟:“小惠,早饭趁热吃哦,我去买菜啦。记得锁门~”
然后关上门,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无法传入伏黑惠的耳中。
伏黑惠从架子上取下属于自己的小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又踮脚将毛巾挂回原处。
他先走到门口,将防盗链挂上,然后坐在自己往常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吃完了饭团,又去厨房将自己的小碗冲洗干净,放在一旁沥水。
今天是土曜日,不用去学校,伏黑惠准备花一整天的时间把那本借来的怪谈纪实看完。
翻到某一页,突然出现了一张用黑白线条勾勒出的狰狞的妖怪绘卷。
伏黑惠盯着其中某一只,忽然出了神:昨天遇到的家伙,好像比这只还要丑陋。
游离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影子上,记忆开始上浮。
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意外发生得太快,其实伏黑惠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他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知道这个世界上似乎存在着一些灵异生物,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四爪爬行的奇异生物在与自己对视上的那个瞬间,空气仿佛被撕裂,那东西笔直地冲过来,张开獠牙似乎想将他一口吞下。
小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用双臂挡在身前。
那一瞬间,体内有一股似乎属于自己,但又异常有存在感的力量迸发。
脚下的影子开始沸腾,一黑一白两道庞大的身影闪电般劈出,迎面将那怪物撞翻在地,一口两口将对面的怪物撕咬殆尽后又立即消失在原地。
那是什么?仙女教母……?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自己的影子里似乎藏了奇怪的东西,但伏黑惠却并没有产生什么负面情绪。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像人不会惧怕自己的手或脚,他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一直陪伴着他,是他的一部分。
“咚咚咚”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伏黑惠的思考。
是谁呢?津美纪忘带钥匙的话,会直接喊名字吧。津美纪的妈妈?那个人拍门应该不会这么有礼貌……
伏黑惠拎着一把小椅子,放轻脚步,慢慢挪到门口。
他踩在椅子上,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咦,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猫眼中,男人的面孔被鱼眼效果扭曲放大。那人面无表情,身上穿着伏黑惠曾在电视和图画册上见过的纹付羽织袴,手指有节奏地进行敲击。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抬头看向猫眼。
“是伏黑惠君吗?”
“请放心,鄙人并不是坏人。”
“鄙人有要事需要与您面谈,还请开门相见。”
坏人又不会把自己是坏人写在脸上。
心里这么吐槽着,伏黑惠还是从对方郑重的着装与讲究的言行中卸下一丝防备。
他隔着防盗链将门打开一道缝:“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陌生男人在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向门内的小孩鞠了一躬。
“惠少爷,承蒙接见,我是禅院拾。”
“鄙人此次前来,是奉家主之命,将您迎回禅院家。”
“禅院家?”
“是的,禅院家是咒术界中最为煊赫的家族之一。”
“想来您也已经察觉了,您的身上继承了一种强大的术式,而这正是禅院家珍贵血脉的象征。”
“如果我回到那里,你们会怎样对待津美纪?”
“据我所知,您的继姐并不是禅院家的血脉,身上也没有觉醒任何术式。禅院家恐怕无法接纳这种人。”
伏黑惠紧锁眉头:“既然这样,我不会跟你走的。请您离开吧。”
小孩说完就准备将门重新关上。
“抱歉,惠少爷,这是家主的命令。得罪了。”
禅院拾神色未变,他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那条细细的金属链条上——没有巨响,没有火花——就像被高温融化的蜡块,链条瞬间崩裂,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伏黑惠瞳孔放大,猛地向后缩,急速转身想要跑进屋内,但那只手更快!铁钳般的手指精准扣住了他瘦小的肩膀。
“放开我!”
小孩大叫出声,手脚并用地踢打、撕挠。恐惧与愤怒像岩浆在胸口翻滚,脚下的影子剧烈地波动起来,像煮沸的开水。他感觉到体内的那股力量在奔涌,黑与白的轮廓在暗影中疯狂凝聚、挣扎欲出!
禅院拾神情微凝,另一只手迅速在小孩后背某处轻轻一按。
一道冰凉刺骨、带着强烈禁锢感的力量瞬间钻入伏黑惠的脊柱,席卷全身!自身奔涌的咒力运转骤然冻住,几乎凝聚成形的凶兽在影子里不甘地挣扎,随即溃散无踪。
伏黑惠浑身僵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像是被注进了倒膜的模具中,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严丝合缝地封锁,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禅院拾俯下身,顺利将小孩一把抱起:“惠少爷,失礼了。您的‘影法术’确实令人惊叹,但家主派我前来,正是因为我的术式能够在这个场合发挥作用。”
就在禅院拾转身欲走之际,楼道里响起了伏黑惠熟悉的轻快脚步,女孩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食材在篮子里滚动的声音窸窣作响,越来越近——是津美纪!
小孩的瞳孔因强烈的恐惧与极致的渴望猛然收缩。他想喊、想挣扎,却连一根睫毛都无法颤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菜篮“哐当”砸在地上,女孩怔愣地看着地上断裂的金属链条。
“惠?!”
津美纪的声音变调,带着哭腔的尖叫刺破了楼道的寂静。
她冲进屋内,找遍每一个房间。然而空荡荡的,屋里没有人。
客厅里,男孩看了一半的怪谈书还摊开着,书页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的弟弟也不见了。
***
那之后的三天,在伏黑惠的记忆中同样充斥着混乱。
禅院家的府邸大得像迷宫,古老的木头散发出陈腐的气息。高高的屋檐投射下沉重的阴影,即使在白天也让人感到光线的吝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穿着深色和服的人,恭敬地弯腰喊他“惠少爷”,但低垂的眼皮下,看不见的目光悄然在他身上逡巡。
“是那个人的儿子……”
“‘十影’啊……”
“真的能驾驭吗?”
他捕捉到低语,身后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算计,唯独没有温度。
伏黑惠没有见到所谓的“禅院家家主”,据说正在外出办事。那些人不愿意给他提供任何能够联系外界的工具,可他的离开太过匆忙,不明真相的津美纪一定会四处去寻找他。哪怕小孩表面看上去还算镇定,但心底的慌乱还是与日俱增。
要逃!
至少要联系上津美纪!
他开始逃跑,失败了就等待下一次机会。他甚至在一次次尝试中领悟了怎样稳定地召唤“玉犬”。但即便有玉犬的帮助,最远的一次他也只逃到了府邸大门外一公里的地方。
伏黑惠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拼命奔跑,然后,几道身影鬼魅般堵住他的去路。
禅院拾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惠少爷,该回去了。”
阴魂不散。
被重新“请”回屋,小孩抱住膝盖蜷缩在墙角。
小白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温顺地伏在男孩的身侧,将脖子送到他手边。
小孩把脸埋进小白厚实的颈毛中,闷闷地说:“下次……下次一定能跑得更远。”
***
“沙啦——”
伏黑惠住所的障子门被人一把拉开,一个身材高大、蓄着夸张翘胡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伏黑惠碧绿的眼睛紧盯着来人,满是戒备。
那人迎上小孩敌视的姿态,顿时大笑:“不错的眼神,小鬼。”
小孩嘴角紧抿,手指揪住床单,指节泛白:“你是谁?”
“按照谱系,我是你的伯祖父,同时也是禅院家现任家主。”鬓角已有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自己高高翘起的胡须,“我的名字是禅院直毘人。”
伏黑惠拧起眉头:“所以,是你让那个人来抓我?”
“你的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
“那个家伙已经消失几年了,恐怕早就忘了我……”
小孩的语气中带有困惑,转念间又似乎想起什么。
“是因为我的‘术式’?”
禅院直毘人目露欣赏:“聪明的小鬼。不错,你能够回到禅院家,的确得益于你觉醒的术式。你继承了禅院家的相传术式,如此血脉,我绝无可能让你流落在外。”
“所以像强盗一样闯进别人的家里?”骤然得知真相,小孩压抑自己颤抖的声线,克制着提出请求:“请让我回去。”
“你的术式是禅院家现今最优秀的,回到禅院家你才能够得到最好的培养。”
“或许你还理解不了这代表着什么,但你要知道,没有成人的监护,你很快就会被送去福利院。”
“是留在禅院家获得顶尖的待遇,还是被送去福利院当一个普通孩子,我相信你能判断出哪边更好。”
“我不在乎。”
伏黑惠几乎立刻顶了回去,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犹豫的痕迹,禅院直毘人对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感到一些不愉快。
察觉到对方隐隐的不耐,伏黑惠犹豫了一会,试探道:“你们需要的只是我的术式,如果我配合你们,津美纪……我的,继姐,她能和我一起吗?”
禅院直毘人微眯起眼,捋胡须的动作顿了一下,被酒气侵蚀却不减精明的双眼在伏黑惠倔强却又隐含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过分的早熟让他差点忘了,这还是一个不懂得藏起自己真实情绪的小孩。
小孩的脾性显然比他不羁的发尾要更加柔软,一只离巢的雏鸟企图用它还不够尖锐的爪和喙向全然陌生的庞然大物祈求帮助去保护它珍视的同伴。
“小鬼,禅院家可不是托儿所,这里不欢迎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如果你执意要带她进入禅院家,我可以同意,但我恐怕她本人不一定会感谢你。”
小鸟顿时奓开绒羽。
“当然,我可以给你个建议。”
“我会替你资助这个女孩,但是有个条件。”
小孩的神情在听到对方愿意资助的时候已经倏地缓和下来:“我答应。”
“别答应得那么轻松,小孩。”
“我的条件是,你要变强,尽快掌握你的术式,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你的父亲在离开本家的时候,行事得罪了不少人。你身上的‘十种影法术’的确珍贵,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运用好它,相信我,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不会好过。”
“在你强大到让我点头之前,我不会拦着。这是你的考验,也是你的磨刀石。”
伏黑惠的神情没有分毫动摇,碧绿的眼中像是攒着两团小小的火苗:“我会做到。只要津美纪能过得好,这些都无所谓。”
禅院直毘人哈哈大笑,切身感受到眼前这个孩子的决心,一种压抑良久的情绪在此刻松动。
“另外,”禅院直毘人看向门外,像是在看天,或是什么很远的地方,“我要你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五条家这一代的‘六眼’,一个生来就站在山顶的怪物。”
“而你,”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上。
“你要爬上去,越过他。”
“他叫什么名字?”
***
“悟。”
禅院惠停下脚步,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的记忆盒子。
他侧过头,捕捉到那双一直粘在自己身后、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苍蓝色的眼睛,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是,五条悟?”
白发男孩夸张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故意凑近,带着一种莫名的亲昵或挑衅,拖长了调子:
“现在才反应过来,太~迟钝了,小、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