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世的丈夫阴魂不散》鱼脆脆

2、第一章 定心丸 等褚承志再

　　等褚承志再睁眼时眼前就变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他勉力从床上支撑起身体，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宽阔明亮的房间，但是空荡荡的，桌上除了化验单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窗边洒进来的阳光勉强填满一些空间。

　　头还是晕沉沉的，但褚承志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比昨天清醒多了。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一时难以接受，竟然冒出了用死亡逃避现实的想法，于岫的一巴掌反而是打醒了他——

　　只要我还活着，那就是好事。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心里不禁涌现出一丝庆幸。

　　褚承志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去思考什么灵魂□□之类形而上的问题，他甚至对这种问题心里会有些隐隐的不屑——只有工作不饱和的人才会有空想这些对世界没有建设性意义的问题。

　　而他明显有着大好的未来，这些“闲人”的问题困扰不了一个相信世界的明天与自己紧密相连的人。

　　可现在，形而下的所有都抛弃了他，命运把他流放到了形而上的孤岛上。他不得不对它夹尾乞怜。

　　褚承志尝试理清眼前的状况。

　　从昨天的情况来，他大概率是在那场车祸中丧生了，但如果他的肉身已经死了，他的意识为什么没有泯灭呢？是怎么寄生在这具身体之上的？

　　另外，如果这具身体被他占据了，那他这具身体原本的那个灵魂呢？是不是代替他去了某个无意无识的所在呢？

　　想到这里，褚承志心里泛起微微涟漪。他迎着照射到枕边的阳光张开手掌，仔细端详着掌心陌生的纹路。

　　窦繁……昨天于岫口中吐出的是这个名字没错。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实在太过奇幻，说出来也只会被当成疯子。但没关系，褚承志缓缓吐出凝滞在心口的那股气，他一定会查明所有真相，给两个人一个合理的答案。

　　话事人猝死，公司不出意外地陷入忙乱。于岫作为褚承志新婚的妻子，之前并没有过问什么公司的业务，更多的时间她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顺从温柔的妻子，本来以为自己有可能会演一辈子，但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不可避免地要去处理各种事情。再加上褚家各门亲戚也都不是好应付的，这一段时间下来，她倍感疲惫。

　　晚上十一点，于岫才终于出了公司大门。

　　十二月的冬风格外凛冽，她拢了拢大衣，把双手揣进口袋，安静地等待司机老韩开车过来。在会议室的暖气里烘了一整天，此刻她才觉得头脑清明了几分。

　　上了车，老韩习惯性地问道："老板，是直接送您回家吧。"

　　她本来心里想的是直接回去，可老韩这一问却像提醒了她什么，于岫暗暗叹了口气，把自己已经放到座位上的包重新拿起来，打开车门，说道："突然想起来有点工作还没做完，我再上去一趟，你先下班吧。"说完便下车走了。

　　于岫脾气温和却不太爱说话，平时也格外注重隐私，很少和司机闲聊。老韩听见她的回答之后疑惑了几秒，但老板当然有自己的道理，老板的道理员工不需要知道，于是老韩不禁为自己能够提前半小时下班而开心起来了——这个时间足够他多给女儿讲两个睡前故事了。

　　病房里，褚承志这一天也没闲着。

　　他上网查询了各种有关自己死亡的新闻，各大媒体只报道说自己是工作过度心脏麻痹而猝死，近几年这种新闻层出不穷，再加上公司的迅猛发展有目共睹，所以这个理由在旁人看来倒是合理，底下评论也是一水儿的惋惜青年才俊英年早逝，并没有几条提出异议。但褚承志知道自己那天的工作强度根本算不上什么，以这个理由盖棺定论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

　　可惜他好像丧失了死亡那天的记忆，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自己早上躺在于岫旁边的时候，那天天气也很好，他醒过来的时候她还睡着，于岫睡相不好，有一条腿露在外面……

　　他胡思乱想着，于岫就在这时推门而入。

　　褚承志的心思正在乱飘，冷不丁被门响的声音吓了一跳，身躯微微一震。他作为一个病号在医院躺着，除了查房的医护之外一整天都无人问津，早在心里暗暗思忖这个窦繁的人际关系处得真是不怎么样，当然没想到于岫这么晚了还会出现。

　　于岫看见他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倒是挑了挑眉，笑了一下："怎么，没想到我会来？"

　　她转身把门锁上，很自然地把大衣脱下搭在门边衣架上，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坐到了床边："这里住得还行吗？我听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多休息几天。"

　　褚承志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无比自然地坐在离他只有小臂远的地方，只要他伸手，便能很轻易地把她拥进怀里。

　　他心里变得温暖了起来。

　　从那个荒谬的转折开始他便觉得自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无处容身，只有现在，只有爱人在侧的现在，他才真正感觉到了一种很熟悉的安心感——原来他的定心丸在这里。褚承志几乎是处于肌肉记忆地想要拥抱她，仿佛拥住她就能使噩梦破除、昨日再现。

　　可他下意识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昨天在葬礼上被甩了一巴掌，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作为局外人闯了进去，于岫的话他只当作可能妻子和这个林远寒之间有什么矛盾，所以气愤之下有过激的动作也算情理之中……但现在于岫的态度明明说明这两个人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反而好像很熟悉。这太奇怪了。

　　而且现在，她坐在他的床上……不，是坐在窦繁的床上，两个人离得未免也太近了。于岫是这样的人吗？自己的妻子是这样跟别的男人没有安全距离的人吗？

　　他心里莫名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的……不会的……他心里默默念着，像溺水之人祈求神明的降临。不要啊……

　　下一秒，昔日爱人便把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手指摩挲着还微微肿着的地方："怎么样……还疼吗？"

　　褚承志屈辱地闭上眼睛。

　　于岫的手在秋冬季节总是会变得冰凉，很久之前他们一起散步时褚承志总喜欢把她的手包进掌心，他喜欢她修长的手指，喜欢她手上突出的莹白的骨节，喜欢牵手时掌心感受到的那种冰凉触感。他几乎是喜欢她的一切。

　　除了现在的她。

　　褚承志此时觉得脸上流连的手指不是在抚摸，而简直是在一点一点剥去他的皮肉，只叫他忍受此刻凌迟般的痛苦。

　　"你哭了？"她的声音响起，有些惊异。

　　褚承志终于睁开眼，眼睛确实有点模糊。

　　眼前人却在轻笑："好像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你哭了"

　　什么意思？好多年是多少年？你们好多年前就认识了？有多早？比我还早？凭什么？

　　褚承志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他有太多问题要问，可现在……他的爱人和那颗短暂让他镇定下来的定心丸一起消失了，他重新变成一只丧家之犬。他必须要冷静。

　　褚承志别开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他已经开始思索怎样才能从眼前人嘴里套出点信息，于岫却突然站起了身。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这几天很忙……可能没时间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

　　等病床上的人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于岫已经转身走出了病房。

　　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后，褚承志扶着把手走到窗边，紧盯着她远去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他才终于如同卸了力一般跌回病床。

　　他闭上几近绝眦的眼睛，潮湿过的眼睛此时重新变得干涩，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洁白而柔软的床单，指甲隔着布料狠狠陷进肉里。好麻木。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是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