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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玉 他也这般年 ...

  •   邺城侯府位于宫城西面的义安坊,本是太丨祖胞弟燕王的王府。宣帝自建康迁都涿郡后,修缮前朝宫室,燕王府便一直被封存。至霍儒受封平乡侯,宣帝特将之赐与其为邸,后来其子霍复加封邺城侯,亦未更易。

      雪还在下,霍钧于角门外勒马,便见管事王恽已候在阶前。霍钧面色一沉,已猜到他来的用意,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仆从,头也不回地踏雪上阶。果不其然,王恽追了上来,“世子,邺侯请您去他院里。”
      霍钧皱眉,脸上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不去。”

      王恽抢步拦在他前头,低声道:“世子,他不论做了什么,终究是您的父亲不是?”
      霍钧冷笑一声,推开王恽径自入府,王恽追上他,边走边絮絮道,“您这般是痛快了,可这痛快于您又有何益?便是县主在,定也不愿您这样替她出气,平白令旁人看了笑话,捡了便宜!”
      霍钧停下,正欲说什么,角门处辚辚车声碾过雪地。侍女打起帘帷,一只素手搭着侍女的腕子,女人踏下车来,霍钧尚未开口,霍樾已道:“三哥,进去吧,是我有事要同邺侯商量。”

      霍樾召了医师回她自己院中,霍钧不愿独自往霍复处,而他与霍樾虽是孪生的兄妹,霍樾却业已出嫁,他不便入内,只在院外候着。庭院深深,积雪覆着嶙峋怪石与枯败荷塘,一片死寂的白。霍复却似早料到他的打算与霍樾的行迹,霍钧方拐过小院的月门,便见一方案几临水而设,红泥小炉煨着银吊,乳白的水汽蒸腾缭绕,茶香氤氲,与池面死气格格不入。霍钧心中冷笑,却也只能在父亲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霍复却是气淡神闲模样,只捻起茶盏,一面淡淡道:“自你姐姐和母亲去后,我们再也没有这么好好坐下来过了吧。多久了?五年了?这次当真是借你妹妹的光。”
      霍钧不接他的话,只是冷笑:“我还以为,邺侯没脸提她们了呢。”
      霍复的手一顿,下一瞬,那盏茶已泼了霍钧满脸,霍复眼也未抬,重斟了一盏,细细吹凉,方才饮了一口,“去年多雨,庄子上收来的茶,到底次了些。”

      水珠顺着霍钧紧绷的下颌滚落,烫红一片。他没有动,亦未去拭面上与发间滴落的水渍,只再度冷笑
      预想中的第二盏茶并未再至,而霍复抬头看着他,闷咳了数声,方冷道:“有一点倒是不错,霍渠若是儿子,这世子之位又怎轮到你。长于妇人之手,被养得意气用事,优柔寡断,你哪点比得上她?”

      言罢,他将茶盏重重拍在案上,炉上热着的小银吊不断向外滚着乳色的水雾,屋中两人都冷面不语,唯有水声渐沸,在死寂中嘶鸣。仆侍的声音适时响起,“汝南王妃来了。”
      霍复吐了口气,不再看他。

      霍樾入内,便见一身狼狈的霍钧,已大抵猜出了两人争执的缘由,她没有点破的意思,亦无劝和的打算,只道:“父亲,三哥。”

      霍复点头,指向手侧的位置,“坐吧。”
      霍樾恍若未闻,径自坐在霍钧身边,霍复也未发作,反斟了盏茶,递至她眼前,“昨夜的事,你同你兄弟商量过?”
      他一顿,“却为何独独瞒着我?”
      霍樾并未接茶,只道:“魏定死了。”
      霍复执盏的手悬在半空,“这便是你要的?”

      魏定此番不敢动用绣衣局的人手,又想拉崔氏做替罪羊。崔氏亦非善茬,几方各怀心思,风声早便露到了邺城侯府。霍复并未声张,暗中调了千余部曲藏于京中,只待魏定等人刺杀事成,便以除逆之名杀之,扶持汝南王魏容称帝。
      而三日前,身为汝南王妃的霍樾却突然回府,令霍复按兵勿动。霍复问过其缘由,那时霍樾却并未相告。

      霍樾道:“魏定死了,可皇帝却不止一个儿子。”
      霍复将盏放下,等她把余下的话说完。
      “当年诸帝子中,父亲为何选了魏容?”

      为何?那年霍芾所出二公主被废后霍舒毒杀,他便知道,皇帝不可能允许霍氏的女人诞育皇子,皇帝后宫嫔御多系世家。唯有魏容的生母杨氏,心性怯懦又出身寒门,其兄杨恭至今不过代郡郡尉。这样的出身,杨氏日后纵有外戚的身份加持,亦无法与霍氏抗衡。
      “外戚孱弱,霍氏方能独掌权柄不假。可邺侯与我既已告知魏容,夺位之事应当暂缓,他还是背着你我动了手。”霍樾转过面前的杯盏,却并不入口,“比外戚孱弱更要紧的,是听话。”
      “你有人选了。”霍复已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
      “十一皇子魏宁,”霍樾低下身,低声道,“其母徐充华,新兴年间,因宣帝废太子案没入宫掖。诸子之中,出身至贱者,唯此一人。”

      霍复打量着霍樾,似在思忱,霍樾已道:"圣上尚在的女儿中,铜陵公主年长,又方才丧夫,琅琊公主已不必说,余下的便只有五公主,二哥同三哥中,势必有一人要尚主的,而她正是十一皇子的同母姐姐。"
      霍樾并未言尽,霍复亦未将话续下,只挥手道:“回去吧。”

      霍樾却转向霍钧道:“哥哥,你在外头等我半刻。”
      霍钧起身离开,霍樾方将袖袋中的板指放在案上,推向霍复,“还有一事,姑母托我将此物还与邺侯。”
      霍复一怔,将板指套在食指间,轻抚过那道裂痕,他眼中似有异色,又在一瞬后隐匿无踪。
      “邺侯不想知道,姑母同我说了什么吗?”霍樾道。
      霍复却只低笑一声,倏地将板指重重砸向地面,紫玉破裂,散在青灰的石砖上,一地碎骸,他淡淡道:“有裂的玉,便是还回来了,又有何用?”

      霍樾垂睫,终什么也没说,只取了架上的氅衣披上,转身步入庭中细雪。水榭外,紫衣妇人执伞静立,纸伞的殷红映至女人的长眉凤目间,却无半分艳俗,反更显那远山黛绿清丽无匹,宛若神妃仙子。
      霍樾不可避免地窥见她秾丽的容颜,那道裂痕与之交叠,令她一时竟难探知,这一切究竟是可悲,还是可笑?
      又或许,只是场荒诞幻梦。
      她终只向沈紫筠微微一福,“沈阿姨。”

      沈紫筠矮身回礼,待霍樾离去,她方抖落伞间残雪,敛衣入内。无声跪坐在霍复身侧,霍复似疲于再言,阖眼斜倚在她怀中,气息粗重,紫筠垂眼低眉,温顺地替他揉着额角。良久,霍复才低语道:“一个两个上赶着气我,还是你贴心。”
      紫筠手上动作未顿,只温声道:“孩子们都大了,终归有自个的思量。”
      “嗯,”霍复喉间应了一声,忽又梦呓般道:“年纪还小……倒也不妨事。”

      霍樾撑伞独行,青石小径积雪没履。至月洞前,却见那身影兀自徘徊,肩头已积了厚厚一层素白,衣裳被打得湿漉漉。霍樾习惯般微笑,而不过半瞬,那笑便已落了下去,胸腔间如有一把黑泥,糊在五脏六腑上,连喘息都那样艰难。
      她懒得再维系那样的假象,只淡淡道:“三哥。”
      霍钧应声抬头,霍樾伸手便将伞柄塞到他手中,霍钧将伞撑得高了些。霍樾才看清他眉上的白霜并非积雪,而是未干透的茶渍,被风吹得结在了眉睫上。
      她有些无奈,抽出袖中的帕子要替霍钧擦拭。霍钧摇头,接过那帕子自己擦了,霍樾看着他,还是道:“……二哥与你我虽也是亲兄弟,但到底已过继与了西乡侯一支,邺侯大抵是不会同意让二哥尚主的,而我也不愿尚主的人是他。"

      霍钧明白姊妹的话,亦不意外于这样的话。“可这不是你我说得算的。”
      霍樾却摇头道:”皇帝不想再加封霍氏,必然会借你救驾之事赐婚。“
      “这便是你纵容魏容动手,却让我在殿上阻拦的原因吗?”
      霍樾再度摇头:“我还要借此令邺侯明白,魏容已不再是那个甘于人下,任他摆布的傀儡了。否则,他是不会甘心让我与魏容和离的。”
      霍钧忽然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霍樾一怔,方才道:“你觉得,是他对不住我,所以我才要弃他?”
      霍钧没有应声,似是默认。
      “人尽可夫,父一而已。”霍樾抬眸看着兄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轻声道,“我姓霍,无论嫁给谁,我都是霍氏女。他娶我,敬我,畏我,皆是因为霍氏权势不倒。若霍氏倾覆,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但只要霍氏在,我可以要任何人做我的夫婿。所以于我而言,最要紧的永远是霍氏,方才对你,对邺侯所说,都是实话。”
      霍钧沉默了许久,终是道:“既然决定了,有什么要我去做的,便差人告诉我。”

      房中诸人都已退去,帷幕低垂,昏黄烛火摇晃,撞入铜镜之间,昏黄镜中人影模糊不清,可她知道,那是一张尚未衰朽的脸,眉心眼尾未生深痕,鬓角发间尚且鸦绿。可这一次,她大抵不会再有这样的福分,有机会看见自己鬓华齿落的模样。

      镜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影,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脖颈,顺着颈骨缓缓上移,终停在她的下颚,镶金嵌玉的戒指硌得她有些生疼,而他的另一臂横过她的肩颈,将她紧紧禁锢于臂间。
      霍樾合眼,任凭炙热的唇烫在颈后,又游走至颈侧,重重咬下,酥麻在瞬间炸起,顺着脊柱直冲发顶,霍樾一颤,唇间已溢出一缕低哑的喟叹。
      身/子倏地一轻,惊呼尚未出口,后背已陷入锦被的柔软,魏容欺身压下,埋首咬开霍樾已然凌乱的寝衣,藕荷色的抱腹与那抹刺目的莹白随之露出,霍樾眯起狭长的灰眸,只抬手抵在魏容肩头,要将他自身上推离,却被魏容一手扣住手腕,压在枕间。
      霍樾没有挣扎,反仰颈贴近,濡湿的唇便覆在他的耳际,带着潮热的风,“我不想要。”

      魏容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放开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妻子,眼中的欲望与戾气分明厚重得快要溢出,出口的语气却还称得上平和:“你去侯府了。”
      “是。”霍樾抬眸打量着他,昏暗的罗帐中,魏容的眼闪烁如鹰隼,更似狩猎中的豺狼——他也这般年轻,年轻得可憎,年轻得可爱,野心、欲望……想要的都写在眼里,不加掩盖,无从掩盖。
      她不觉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想抚摸那样的眼,却被魏容不自觉地躲过。霍樾的手便这样悬在他的脸侧,她突然觉得几分可笑。
      魏容似被她的笑刺到,皱着眉别过脸,“这次,又是什么?”
      霍樾将那只手摔回枕席间,轻笑一声,“我兄长拿的,是行刺圣上的刺客,你为什么要恼恨呢?”

      魏容一怔,手不由松了几分,霍樾抽出被他攥住的手,推开伏在她身上的躯干,径自披衣下榻,俯下/身看着魏容,眼中已无半分笑意,“文礼,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嘉若真得了手,昨夜霍氏除了推你上位,再无路可走。失手了也不打紧,圣上定能查出,那赵嘉之父乃崔氏门生,又有崔亢之事在先,以圣上多疑的性子,崔女所出的九皇子必受其累。一石二鸟,可攻可守,汝南王,你好算计呀。”

      魏容垂眸不语,似是默认。

      霍樾也不催促,只坐在一侧看着他。终是魏容先开了口,“我没有向五娘透露过此事,她从何发觉有异的,我也不知。”
      霍樾衣袖下的手倏地握紧,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腊月二十三日,魏宥落水一事,你如何解释。”

      “你兄长尚主琅琊,于我尚非威胁,可若尚的是五娘,便不一样了。”魏容低头道。

      琅琊公主同九皇子魏安的生母崔贵嫔出身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那是比大梁还要古老的世家。
      霍樾的曾祖霍节,不过辽西参军司马出身,后随岳丈高登至旧都建康,成为建康门戶台城的守将,最初凭借的,是文帝朝那场淮南王之乱中,对太子,也便是后来宣帝的忠诚,而得以得到宣帝的信任提携,进而与世族,与皇室不断姻娅,至今不过四代人。

      “纵使如今的霍氏已有压制崔氏的能力,霍氏想要延续如今之势,也不会允许他们以外戚的身份立足朝堂。所以你觉得,即使兄长尚主琅琊公主,因为崔氏的存在,邺城侯府也不可能扶持魏安。甚至,凭借这层姻亲,为求日后荣宠,崔氏也许还会成为你的助力,是不是?”
      魏容不语,霍樾接着道:“可魏宥姐弟便不同了,较之羽翼渐丰,甚至开始背弃霍氏的你,毫无依凭的魏宁才是最好的选择。”
      魏容突然站起,厉声道:“若依旧行事,如今我已面南而坐了!霍氏已经犹豫一次了,日后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直至撤底丢弃我!沦为弃子是什么结局,你我都心知肚明,允荫,你要我如何不算计?”

      便是一瞬间,霍樾忽地觉得,她其实不想,也可以不用再听这些无用的辩驳,于是她只抬起头道:“我累了。"
      魏容被她打断,不觉梗在原处,便见她淡淡道:“我要休息了,回去吧。”说罢,霍樾也不管魏容是何反应,径自上榻,解了帐,将他隔在了层层锦帷珠幕之外。

      许久,外间的门发出吱呀开合声,房中阒无人声,只余烛火曳动,在画屏上投下影影幢幢。
      霍樾方渐觉胸腔颈间一阵钝痛,直到感到如溺毙般再难呼吸,她方发觉那样的窒息,源自她无由的闭气,她终自救般深重喘息着,喉间腥甜的血气,引得她不住咳喘,她掀开眼前的珠帘,抬手掐灭榻前明灭的烛火,四际骤然黑寂,唯有被灼烧的指尖带着彻骨痛意。

      久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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