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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轮 如果那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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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想好要如何处置我?”
魏宥拈下髻间的金佛八宝簪,拨了拨半熄的烛芯,烛火倏地窜起,又矮了下去。她没有看来者,只是淡淡道。
来者侧开身,露出身后垂首举案的宫人与殿外的三月雨。那木案上齐齐码着一领白绫,一只瓷盏,白绫之上,还零星落着几点杏色湿潮,应是来时沾染。
“这便是圣上的意思。”
来者名张息,是梁帝魏容身边的常侍。
魏宥一哂,似是早有预料:“是吗?”
张息将手拢进袖中,“长主既能做出与霍氏勾结谋逆之事,又怎想不到今日结局呢?”
魏宥的脸隐在烛火暗处,将她被塞外风霜侵蚀的痕迹尽数遮去,亦令人无法窥得她眸中神色,只留下一张清隽面孔,似与十五年前的未嫁幺女交叠。
“霍钧勾结慕容部,诈取军功,其后以武谋逆,当夷三族。念其为亲、贵之列,加之章穆皇后新丧,按律大赦,圣上不忍伤其族亲,除燕国公霍钧父子及西乡侯霍度主逆三人赐死,余族流放辽西旧籍。”
“章穆皇后?”
“章华殿霍皇后前日夜里崩了,太常寺拟了‘章穆’字为谥。”
她拈着金簪,久久不语,再抬眸时,眼中却已如古井无波,“我只想问问大珰,常山恭王……是如何殁的。”
她顿了顿,又道:“将死之人了……告诉我实话又何妨?”
张息却似不懂她的深意,只是道:“常山王是长主的母弟,昔年圣上念长主高义,自长主和亲以来,一直未遣常山王就藩,留京时时照应。显佑七年,京中时疫,常山王不幸染疾,药石无医。”
魏宥看了他片刻,终是嗤笑一声,将金簪插归髻间,举起案上鸠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如火灼烧。
然后,是瓷盏坠落,瓷片飞溅,若蓝田玉碎。
一同跌落的是一只金佛八宝簪——染血的簪面上,金轮与忍冬交叠成圆,而佛陀垂眸,笑视不语,金玉相交,堂皇堂皇。
耳际的轰鸣渐低。
“毖之。”
四野是无限的黑。
唯有潮声,无止无休。
她看清了,那不是潮,那是血。
血水倏然消散,露出一具黑漆腐败的尸骸,消融的皮肉褐黄青绿,大张的颌骨间,白虫蠕动翻滚。
“毖之。”
清丽的女声依旧轻唤,魏宥茫然思索着。
她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
那声音倏然尖利若泣血:“快走!快……”
脚步声,嘶喊声,马啼声……还有溅了她满面的殷红与一双未暝的眼。
“濯云!”魏宥终喊出了她的名字,“江洗!江濯云!”
血潮倾刻间涌来,将尸骨推去,她涉水追逐,试图去挽回那四散的骨殖,而浪头一下,两下……腥咸的液体没入她的口鼻,她不断振臂挣扎,却只能触及一片又一片虚空。
鸠酒带来的剧痛愈加强烈,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焚去,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瞬,她突然发觉自己被一条臂膊锢住,那一刻,求生的本能令她死死攥住那片袍角,有白光将水色劈开,化做点点碎裂的金箔,她大口喘息着——有人拉着她向岸上去!
“我在!我在!”似有人将她搂在怀里,声音哽咽。
魏宥睁开眼,刺目的天光令她眼前一花,短暂的目盲后,天青色帐顶直入眼帘,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不住颤抖。
又梦见了。
魏宥习以为常地去摸枕下的安神药,却只摸到光洁的被褥,她愣了愣,转头看向帐外,房内光影昏暗,素绢屏风,以水墨朱砂设色,绘著山川图景,画屏之下,青瓷瓶间,新折的红梅殷红如染。
这是玉闻堂,她十七岁和亲前的居所。
可……她明明记得在显佑二年,玉闻堂便因雷击失火被焚毁,后又在原址上修建了强台,她自昌黎归国后,还曾随皇后霍樾登台观景。
这怎么会是玉闻堂?
房中沉香泛冷的暗香令魏宥终自混沌中清醒过来,她后知后觉得想起另一件事——她明明已喝下皇帝送来的鸠酒,为何如今还能活着醒来?
她给燕国公霍钧做了内应,打开了宫城东门显华门,使霍氏部曲直杀至内庭,大梁几乎易主。谋逆大罪,皇后霍樾与皇帝年少结发,育有过一子一女,尚不能逃过一死,她不信这个异母兄长会因这点骨肉亲缘饶她一命。
靠在榻前假寐的女子已被她惊醒,伸手探着魏宥的体温,贴在魏宥额上的手,将属于女子的体温递向魏宥,那是鲜活真实的存在,而非一触即散的虚幻,“方才又是梦魇着了?”
魏宥定定地看着她,这张脸青稚隽秀,与梦中或枯槁绝望,或死灰冰冷的面孔没有半分相像。
那是与她一同长大,陪她远嫁昌黎慕容部,最终因她而死于塞外,连尸骨都不曾还乡的女史江洗。
是她的濯云姊姊。
是本已逝去的故人。
江洗正欲放下手,却被魏宥一把抓住,她似梦吟,又似急于确认什么,“濯云。”
江洗尚未应答,魏宥已猛地将头埋进江洗的胸/口,女子的柔软与暖香令她镇静了些许,泪却如何也不得止住。
江洗已觉察了她的异样,却猜不到症结所在,只能搂紧了她,不断轻拍着少女轻薄的背脊,“我在,五娘,我在的。”
魏宥一时说不出话,只伏在她的怀里不住闷咳,江洗蹙眉道:“寒冬腊月落水里一遭,过了六日了都不见好,万万别落了什么病根才好。”
落水。
落水……
魏宥不觉发颤,在涿京时,唯一一次落水,是新定四年的腊月二十三,她随后宫众女眷往太液池赏梅,却被人推入池中,虽为皇后霍芾身边宫人所救,却还是染了风寒,卧榻了数日,正因如此,那年除夕的宫宴,她早早离席,回玉闻堂歇下。
那夜,她是被冲天的厮杀声与弥漫的血腥味惊醒的。直至第二日,她才知,便在她离开后不久,她的父亲——大梁皇帝被混入侍菜宫女中的冯氏余孽刺杀,中毒失救。
次日,汝南王,中山王二位帝子渫血涿京。正月初二,外戚霍复自西山调来京营庆湖卫,初三日,中山王魏定兵败被俘,汝南王魏容亲斩其于宫城显阳门下。
正月十六开印,魏容改元称帝,是为显佑元年。
显佑三年,国丧之后,她嫁往慕容部和亲,直至显佑十八年,慕容部内乱,老单于被杀,她得前来平乱的霍钧所救,终得回到涿京。
她这是……回到十四岁那年了。
魏宥一时难言悲喜,“是啊,是梦魇着了……幸好只是梦魇着了。”
如果那三十一年不过浮生一梦,那真的太好了。
梦醒了,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狄虏腥膻的毡帐,溅了满面的的鲜血,鸠酒入喉的灼痛……桩桩件件,又怎会是梦?
可如今,一切尚未开始。
她还有机会……她还有机会的……
大梁新定四年,除夕。
宫宴开始时,冬雨业已落了下来,远处珠箔明灯映照的红楼玉阶,在雨幕之下,不由也冷了几分。
宫人引着魏宥在席间穿过,直至高台右侧连绵的屏风之后。
临着高台那处席位还是空着,而与魏宥同席的女子抬首相对。如记忆中那样,那人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不同的,是那张年青的脸上,透着的难以掩饰的惨白。魏宥微怔,却未表露,只回礼道:“阿姊。”
她的异母四姐,崔贵嫔之女,琅琊公主魏宾。
前世,便是在新定四年的除夕宫宴上,魏宾被指婚与尚为邺城侯世子的霍钧。不曾想,皇帝遇刺,两人的婚事因国丧搁置,半年之后,魏宾突然病逝,这桩姻缘也因此终结。
魏宥是听过些许其中的阴私恶臭的。
她同这个姊妹并无太多交集,可前世最未了,她们同样死在权力的倾轧下,今时不免生了同病相怜之情。
宦官尖细绵长的祝祷响起,仪仗威严,簇拥着华服的帝后直上高台,众人出席,跪拜又三,礼毕,入席,乐起,乐毕,赐酒三旬,乐再起,一切与回忆中的楔始,并无半分参差。
她的肺腑隐隐作痛。
乐声更迭,屏风阵颓,冯女被斩下的头颅,皇帝滑落高台的尸首,散落一地的十二旒;描金的朱轮,迤逦十里的妆红,压过塞外白草,轧成的泥辙又一次次被加深,朱颜鸦鬓,倏忽狰狞,而又腐朽,右北平郡泛白的天光中,她手心仅余的霜发化做瓷盏,莲盏落下,若蓝田玉碎——
魏宥抬首,屏风依旧矗立,老皇高坐明堂,敛衣斟酒,常侍孙怀襄捧过酒盏,奉至邺城侯世子霍钧案前,霍钧接下,一饮而尽,老皇抚掌而笑。
她手中的青莲盏完满无瑕。
她十四岁,在华堂画屏之后。
御案后,皇帝侧首,看向身畔的皇后霍芾,笑道:“过了今年,世子便十八了吧?”
皇后垂眸,眉目淡漠:“妾不知。”
皇帝早已习惯她的冷淡,随手举起婢女斟好的酒,浅抿一口,皇后的兄长邺城侯霍复已出声圆场:“回陛下,钧儿是白凤十二年正月生的,过了年,正是十八。”
“比琅琊大上三个月。”皇帝道,“说来,你家二娘嫁与汝南王已有一载,世子这做兄长的反倒未有家室,当真说不过去。”
皇帝有意为两人赐婚之事早有传闻,魏宥悄然看向魏宾,魏宾亦觉察了她的目光,敛衣站起,俯视着魏宥,苦笑一声。
魏宥愣神,这样的不同使她生出一丝不安,而她的四姊已快步越过屏风,直至高台前。
“阿父,女儿要为自己求一桩婚事。”
殿内骤然寂静,魏宥终于听得清雨声了。
皇帝顿了半瞬,随即叱道:“放肆。”
魏宾面色煞白,却未退一步,只跪伏阶前,“请陛下,为臣与晋阳侯次孙崔亢赐婚。”
魏宥的指尖不自觉地蜷起……四姊前世的沉默,与屏风后模糊的影子重合,那样的模糊所滋生的,是彻骨的恐惧——这样的嬗变究竟滥觞于何处?是她的溯回,还是另一缕逃脱宇,脱逃宙的离魂?
皇帝面上不见喜怒,只向常侍孙怀襄道:“她阿姨呢?”
常侍道:“贵嫔身/子不适,今夜告假了。”
哪是什么不适,只怕是早知今夜情形,刻意避了不来。
“崔亢如今在何处?”
魏宾恭声道:“崔亢已在相显门外候召。”
“让他进来。”皇帝道。
宦官得了旨意,不出一刻便已领着一襴袍青年上殿。皇帝俯视着他,指着崔亢侧身对着席间的晋阳侯崔瓘笑道:“崔氏的儿郎当真个个好相貌,崔卿好福气。”
“草民之罪丘山!”
崔亢背上瞬间生出一片冷汗,而已入殿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前功尽弃,他只将惧色死死掩下,敛袍跪在魏宾身侧,佯装从容道,“草民与公主之情,皇天后丨土丨共证,不得半分做伪,出此下策,只为求陛下成全。”言罢,叩首再拜。
殿中诸人皆是宗亲重臣,自不会真当魏宾所为,为的是什么儿女情长。最浅显的,便是无论今日皇帝是否应允这桩婚事,这场闹剧,都将彻底断绝了魏宾出降霍氏的可能。崔瓘是魏宾的叔外祖,崔亢的祖父,其后若说没有他的授意,谁也不会相信。
果然,任何人都应看出皇帝强压的愠怒,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只笑道:“臣老了,小辈的事管不了,也不想管了,由他们去,由他们去。”
皇帝放下金盏,吐了口浊气。却见一年青宦官急急上殿,附在孙常侍耳际说了什么,常侍侧身让过,那年青宦官转而上了玉阶,停在皇帝身侧。
瓷盏破裂声却于此时炸响,女子尖厉的惊呼亦冲上高台:“刺客!有刺客!”
众人尚且愣神,便见女子已冲上阶去——正是五公主魏宥。
那宦官被惊得顿了半瞬,方回过神,当即拔了发间银簪便刺向皇帝,女眷的位置距高台不过数步,仅眨眼的间隙,魏宥已扑上前,死死抱住宦官的腰身不肯松手,宦官几番拉扯亦未能脱身,举起银簪便猛得扎向魏宥攥住她衣袍的手,一时血水飙溅,魏宥闷哼一声,依旧不动。
另一边,皇帝已自骤然而至的刺杀中回过神,匆匆向后退去,连声高呼护驾。此时再想行刺,已再无可能,魏宥终于松开手,瘫软在玉阶之上,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宦官看着她,突然发出一声哀笑,魏宥尚未回神,便见银簪已向自己的眼瞳捅下——
熟息的惧意上涌,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又似只是一刹那,她已被一把推开,来人劈手夺下宦官手中的银簪,而下一瞬,专属于禁军的金错刀却自他身后斜刺而来,一刀斩下,宦官的头颅飞起,刀势却不止反增,直逼向御座后的皇帝——
殷红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面,腥甜的气息与轰然的雨声重叠——顺着滚落的头颅,与未暝的眼,在满目腥红中,她看清了另一双眼。
一双年轻的眼。
与她一步之遥。
下一瞬,意识霎那间抽离,天光与烛光一同寂灭,只余下看不到尽头的黑,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