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故乡,故乡 我从来不知 ...

  •   我从来不知道记忆里温柔顺从的阿妈居然也会有如此执拗的时候,可我更关心她的健康问题,大哥说她常年胃痛,我们商量后打算这次一起带她回日本好好做一次检查,只是我没想到父亲与阿妈看似淡泊如水的感情却在岁月的沉淀下细水长流如泉眼般生生不息,这是令我惊讶的.

      山风吹动月色朦胧,阿妈与我谈起从前的许多事,记忆的碎片从封尘处一片片浮出然后重组,我惊觉阿妈强大的记忆力,她居然能把我与大哥从幼年开始至今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而她鬓边的白发何时将原有的黑发淹没我却一无所知,我觉得自己脑袋空空,这样的一片空白下隐晦的是我失去了十几年与家人朝夕相处的团聚时光,我站在时光的年轮边上失去了当时该有的温暖,即便是秋原子和平儿填补了那份空缺,我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夜已深,周遭的蛙声也渐沉了,阿妈起身拍拍我的肩膀道:“不早了,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将阿妈扶进屋后着实贪婪这久违的夜色于是又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村口的狗吠声忽远忽近,却让我莫名心安,只是却也少了什么,后来我转念一想,啊,原来是来自于父亲夜里的咳嗽声,那个声音曾无数次把我从梦中吵醒却又能让我心满意足的睡去,只是它已然消失在二十年前.

      起风了,我缩缩身子进屋蹑手蹑脚的关上了门,这一夜,我睡得很沉,直到平儿和阿元放声大笑的声音从稻田前的湖面上传来,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窗帘被外边的阳光穿透了,今天似乎是个好天气,我睁开眼睛感觉有些晃眼,摸索着戴上眼镜起身打开窗户,一股冷风毫不留情的涌入房间倒是让我冷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初冬的山似乎冷得更加严实,昨夜未看到的山景如今也尽收眼底了,远处被寒风笼罩的山已被点缀了星星点点的白,如往日的庄严而静谧,似是一老者稀松见惯地对着哭哭笑笑的孩儿脸安静凝视,也不知山里的兰花如何了?没有夜莺啼叫的山谷是不是失了往日的热闹?这个时候山坳里的雪或许还不厚,朝向村子的那片草地应该也还尽最后的力量露出草色,不必害怕,春天里的时候你还是会焕然一新,还是会给人能量.将视线收近,发现不知是谁家的小孩们在田间立起的一个个金黄色的稻草堆追逐打闹,而在田野边上的白杨树后的河面已经结冰,平儿和阿元正在上面玩得欢,或许这就是血缘关系的奇妙之处,即便是时光迁移再次重逢依旧不改从前的亲密,笑声依旧从河面上传来,似乎要穿过天际,那是从前被我遗忘的时光,如今出现的时候不需要带任何前奏铺垫就能让我将从前的空气、阳光、天空统统感受了一遍,我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起来,脑袋被冻得发疼,这才发觉自己没戴帽子.

      我下楼的时候发现大厅一个人也没有,叫唤了阿妈几声也没有应答却听见前院人声沸鼎,走出去一看才发现是在杀猪,两个大桌摆着满满的小碗,大家忙前忙后,有蹲在梨树下给猪去毛的,有烧火煮水的,有炒好的花生去皮的,大嫂正在锅中炒碎骨和碎肉,大哥手里端着一盆满满的生猪血还冒着丝丝热气,老人们坐在院子口长凳上抽旱烟,我走过去,他们看着我笑笑,我笑以回应接着从口袋里拿出香烟递给他们,大家却都摇摇头,围着头巾的阿伯笑着说:“抽不惯.”

      一头发花白的老人伸出头对着我大声笑道:“老江家的老二可从小便是一副斯文模样,当时我就知道有出息.”

      我应声看去,原来是从前村头小卖部王伯的表哥,他住在邻村却常常来我们这里走动,依稀记得他当时还是个皮肤黝黑的壮实大汉,如今却也将近古稀之年.“您太过奖了,不过是在外打工罢了.”

      他扬起眉道:“这可不同,你可是做老师的人,可是大出息啊!”

      农村人的朴实之处不仅仅在于对土地的虔诚和对自然的尊敬,没有了城市里复杂的利益纠葛,不似城市人口每分每秒的的大流动,农村人几乎一出生就与土地有了一生的牵绊,这里的人和人之间总是平和的相处,不仅邻居之间把守望相助作为生存之道,还把传道受业者视作尊者,因此在农村对于教书先生大家总是心存感恩的,当我从城市繁华中风尘仆仆回来,当我看到他们纯净眼神时,总是忍不住心里一沉,怅然若失觉得自己竟痛失这样的美好许多年,我仰头看着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心里默默问道:“当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是否也拥有这样纯净的眼神?”

      “您过奖了.”此刻除了客套话,我竟不知如何作答,只知道我不该告诉他们教师不过是职业的一种,不过是生存的工具,我是决计不能这样说的.

      “今年收成如何?”我问道.

      “一年两季,米是不得价的,所以都是自己家留着吃或者送人,总归是不会挨饿的,好在这几年一直有老板来收购花生油,大家也开始兴种花生了.”

      另一老者道:“花生价格倒是可观,只是若遇上下雨天路坏车子就走不了,我们得自个背着拿到县城榨油厂去.”

      “往返时间得多久?”

      “这个季节要是走着去早晨出发回来的时候天就快擦黑了”

      虽然已经听大哥提起过,可我还是不死心问道:“这路坏了,这里的村委干部不应该通知有关部门修路吗?”

      坐在一起的老人们此刻都摇摇头相视一笑.

      “呵呵,这可指望不上.”

      “诶,他们也不是不做事的,前些年政府也有人到这儿对我们做工作,说是在县城帮我们安置了房子,要我们搬出去到外谋生,但是大伙儿没一个肯的.”

      “为什么?”我一开口便后悔了甚至懊恼至极,若说前来做思想工作的人没有考虑到当地人的心情,我则更像是一个背叛者,我淡漠了宗族意识,扯掉了故乡情节,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背叛了土地,背叛了这片土地曾经给予我最美好的时光,这让我瞬间惭愧得无地自容.

      王伯的表哥长吸口烟缓缓吐了出来笑着问我:“这道理和你阿妈,你大哥一直扎根这里是一样的,出去了,我们便没有家了.”

      我默默许久,心里阵阵酸涩袭来.

      住在村头的王伯扯着嗓子道:“那铺路水泥的钱都是我们各家各户出的钱,路坏透了多半时候我们是背着锄头铲子去修的,只是遇到塌方的时候我们也无能为力,村口的拐弯公路每逢下大雨就塌方,只能用铲车,可等铲车来总该也要几个月,难道路断了我们就不出去了吗?翻山越岭也要出去买点油盐的.”

      进村的路从前难走我并非不知道,只是外面的世界每一分钟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迭起的城市车水马龙,而时隔多年这里的贫乏还是如此一成不变,这样的一动一静在世人眼中早已稀松平常,又不得不屈服于权力集团的资源分配方案,就算有一代又一代有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对此激进不满,终究也不得不在时间的长河里沉静下来,待到学会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闭嘴的年纪人也就变得“平和”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是小部分人掌控的社会,可是怎么办,生活还得继续,只能转变思路让自己活得舒坦些,大路断了,就走小路,小路难走就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可以拿到不远处篮子里的食物,只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就算到了外面也要知道不能逗留太久,否则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对比落差会让你顷刻间勃然大怒仿佛自己和村民们受到了某种欺骗,世上走一回,大家都是人却凭什么他们就能活得如此丰富潇洒而自己就是个垫在社会金字塔底层的石砖?不是不劳动,不是不付出,不论风霜雨打都虔诚的在大山里的土地上生活,信奉付出就会有回报的理念,是的,规律没有欺骗你,只是有些不太对等,有些人生来处境优渥,有些人却活挣扎在饥饿边缘,若是这样对比则是最自己最大的伤害,所以不要在别人的世界里逗留太久,要记得回去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