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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那些属于我的空白(四) 195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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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10月12日
我今天和阿常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茉莉花,阿常和我都很期盼茉莉花开的时候能闻到那股幽香的气息,阿常浇完水后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笑着对我说:“阿智,等茉莉花开了以后,你晚上就算是坐在房间里写字,只要打开窗子就能闻到这淡淡的香味。”
我开心的点点头,然后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我和阿常说,我还想取一些四叶草的种子回来种,阿常听后疑惑的看着我,然后又笑起来点点头表示赞同,她说四叶草虽然看似野草,却也是花开时节里一道美丽的风景呢。
我摇摇头说,种四叶草不是为了我自己,于是她更困惑了,我终于握紧拳头把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对她说了,我告诉她我那天在山岗上看到盛开的四叶草的心情,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直勾勾盯着培好土的茉莉花,却没有听见她接话,于是抬头看了她,我看到...阿常眼里闪着泪光,然后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这是我在阿常走后平复了许久才写下的文字,以往这个时候我总是觉得很饿,但是现在只觉得一身轻松,心里有着甜甜的感觉。
1959年10月23日
今天阿常来的时候不再是背着背篓了,而是带着一个包袱,和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是一个人,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但是有个圆碌碌的脑袋,他紧紧的抓着她身后的衣角,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紧张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和当初的她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小男孩的眼睛比她的要大要明亮,他圆嘟嘟的脸看着真可爱,可是他就像是森林里突然迷了路的小鹿,惊慌失措的蜷缩在自认为安全的角落里。
阿爸事先和我说了阿常还有一个儿子,但是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问我能不能接受有一个新的兄弟,我说看情况吧,如果这个兄弟是个蛮不讲理的野蛮人,那么我也不会看在阿常的面子上饶过他,阿爸听后只是笑了笑,现在我终于知道他当时在笑什么了,因为我幻想中的大个子,可能对我具有攻击性或者甚至是冷漠待人的兄弟,其实只是个缺了牙,战战兢兢的胖娃娃。
我看到阿爸蹲在他面前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一激灵闪躲在她的身后,他一只眼睛贴在她身后的衣服上,另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我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于是回到房间拿出那只草鸽子递给他,他胖胖的小手缓缓的朝我伸过来,然后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抬头看着我,我这才发觉他是一个小小萝卜头,因为他只长到我的肚脐眼这么高,我牵过他的手对他说:“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他似懂非懂的看着我,然后张开口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各自缺了一颗牙齿的牙槽,然后张开双手朝我走来,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像从前那么孤独了。
1959年11月6日
阿常和阿爸去村里做了登记,以证明以后阿常出工的时候工分也记到我们家来,这让阿爸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我从前的工分也挣不了多少,于是阿爸决定让我在不去上学的时候照顾阿奖,阿常怕我不喜欢,于是她说自己可以背着阿奖出去干活,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觉得家里突然多了人而心里有情绪,但是阿常显然是想错我了,对我而言只是多了一个弟弟,我只是庆幸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1959年11月27日
“小屁屁”黏我黏得太紧了,他几乎就是一只小小跟屁虫,连我上厕所,他都要蹲在门口等我,王建取笑我说我像是提前做了别人的爸,这话让我不舒服,也开始刻意疏远起“小屁屁”来,可是这小家伙似乎并不懂得我的疏远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和往常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走,阿爸让我们住在一个房间,现在我们睡在同一个床上,这家伙睡觉一点也不老实,常常把我从梦中踢醒,虽然好几次我都憋着一股气,但是有时候听到他梦里喊着“哥哥”,我又觉得他可爱极了,或许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让人又爱又恨的吧。
就如同阿爸和我说的,十年后,二十年后,能在这世上相互支撑和依靠的,就是我们两兄弟了,所以要好好珍惜这辈子的缘分。
我看着熟睡中的阿奖,幻想着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儿将来也会变成一个清瘦的少年人,然后慢慢的,阿爸和阿常变老了,他和我一起成为了别人的父亲,在父母即将远去的背影中只剩下我们两兄弟在这世间互相支撑的活下去,这真是太神奇了,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1959年12月10日
今天又是被饿醒的一天,阿爸和阿常虽然把吃的都挪给了我和阿奖,但我们还是常常在夜里被饿醒,阿奖已经把阿常的奶吸干了,就算是全家人蜷缩在一张床上睡在昏暗的屋里,我还是可以看得到所有人蜡黄贫苦的脸上,毫无光泽的眼里透露着等待死亡的信息,我不想就这么死去,但是如果连大人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又能如何?我胃里的酸水一个劲的往上涌,我一个劲的吐,却发现什么也吐不出来,于是我像一只狗一样咧着嘴任凭酸水从嘴角往外流,我听到了阿爸沉重的叹息声,听到阿常的啜泣声,听到阿奖越来越虚弱的哭声,我想就算是死了也会比现在更好吧,如果死了,可能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会不会飞到空中呢?我这么想的时候,仿佛看到我们一家人手拉着手漂浮在空中,村子里太安静了,连狗吠声都仿佛变成了上辈子的事,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和阿爸交换了眼神,但阿爸并不下床,似乎觉得费力赶走小偷还不如躺在床上等死,村里近来并不乏偷盗之事,起初大家还会抓贼,到了最后却任凭小偷在家里翻箱倒柜,偷东西和被偷东西的人心知肚明对方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家已经穷到只剩下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任凭他翻箱倒柜也再寻不出吃的,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声音就停止了,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觉得天旋地转昏睡过去的时候,仿佛又听到房外有了声响,这一次我听到两声乌鸦凄惨的叫声,还感觉到床上有微微的震动,但是我没有力气睁开眼,这时候家里燃起了微微的火光,我闻到了米汤的味道,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幻觉,或者我已经到了天堂,直到迷迷糊糊间阿爸将温暖的米汤灌入我嘴里,我那时候一定和一头饿狼撕咬食物一般难看,温热的米汤入肠,我才感觉全身有了一点气力,我睁开眼,看到灶台那边,阿常正在灭火,微弱的火光映着另一个陌生人,她是个女人,她和阿常一样长着一张穷苦的脸,眼里泛着干涸的光,身上的衣服破烂,她一步步走向我,然后低声哭泣起来,她说她对不起我们,要我原谅她,我那时候头昏脑涨,只是怔怔的看着她和阿爸交待了什么,然后三步一回头看向我,最后消失在我们家门口。
1959年12月24日
时隔两个月,我们还没被饿死,但活着似乎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