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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会活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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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24年4月7日 多云
今天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医生来查房时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想给我爱人织条围巾。
医生给我从护士站找来了毛线和针,让我完成心愿。
可惜我因为胃痛手抖得不行,毛线针总戳到手,最后只织了一半就织不下去了。
不过看这样子,我就算最后织完也不是围巾,顶多是渔网。
可顾言秋硬说这是最新潮的镂空设计,戴着这半条丑围巾给我展示了好久。
等晚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多了,便提出想改改这条围巾,再顺便把它织完。
顾言秋死活不同意,说他就喜欢这样的。
时尚、大气。
时尚、大气个鬼,我心里一阵吐槽,觉得他审美都离家出走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累,才不让我织的。
但其实现在累不累对我来说己经不重要了,我之所以这么上赶着想织完,是因为我怕自己来不及织完了。
但这话我没敢在顾言秋面前说。
我怕爱哭鬼又要哭。
8
2024年4月13日 晴
凌晨三点被胃里的绞痛疼醒,仿佛有人往腹腔倒了滚烫的开水。
我摸黑去够止痛泵时打翻了水杯,顾言秋冲过来时踩到碎片,血脚印在月光下开成红梅。
顾言秋先把止痛泵的流速加快,才去处理地上的碎片和自己脚上的伤。
处理好后,他躺在了病床上,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安抚。
"你知道癌细胞现在像什么吗?"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你以前不小心煮糊的燕麦粥,黏糊糊地冒着泡。"
他下巴抵在我头顶闷笑,手掌隔着病号服轻轻揉着我的胃部。
我渐渐地有了些困意,在我要睡着时,我听到了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瞬间就清醒了,但我也没敢动。
因为我怕顾言秋知道我发现他哭后,面皮儿薄的几天都不理人。
爱哭鬼不仅爱哭,还爱面子。
顾言秋哭了好久才停,真不辜负我给他起的这个外号。
顾言秋睡着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鼻子,嘟嚷着说了他一句。
“顾言秋你真的是个爱哭鬼。”
我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睁着眼睛直到黎明破晓。
一夜未眠。
9
2024年4月15日 阴
早上顾言秋拿温水帮我湿润嘴唇时,我忽然间吐出了咖啡渣状的血块,血块随着棉签掉进了下方接着的搪瓷杯里。
暗红色血块在温水中舒展成珊瑚状,他盯着这团漂浮物看了足足十秒,突然冲进病房的卫生间剧烈干呕。
我数着监护仪上跌破80的收缩压,听见他压抑的呜咽穿透门板——像极了我们上个月在肿瘤科走廊听见的,那个因肠梗阻哀嚎的病人。
爱哭鬼又哭了。
其实顾言秋以前并不爱哭,他是从我生病起才开始总是哭的。
我的身体一有点风吹草动,他总是先红了眼眶。
所以到了最后,我自己为这病都没哭过几场,他倒是没少哭。
哭的比我多多了。
过了一会儿,顾言秋从卫生间回来了。
他把自己的情绪收敛的很干净,除了眼眶微红外基本看不出什么。
他把搪瓷杯里的血水处理干净,又找出毛巾给我擦了把脸。
他擦得很轻,很细致,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
擦着擦着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到他又哭了,无奈笑道:“别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搞得像是你得了绝症似的。”
谁知道我刚说完这话,他就把毛巾放下,注视着我的眼睛特认真的跟我说:“要真是我得了绝症就好了。”
我眼晴一弯笑了,“瞎说什么呢?快呸呸呸,别乱说。”
“真的。”
顾言秋的眼睛特别红。
“如果是我的话就好了,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看看他通红的眼眶,伸出手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珠,笑骂道:“哪有那么多如果,我告诉你顾言秋你不许得绝症,也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你听没听明白……”
骂着骂着我自己的眼泪竟也不知何时涌了出来,跟个水龙头似的,收也收不住。
顾言秋捧着我的脸,吻了吻我脸上的泪珠,苦笑道:“夏夏,你不许我得绝症。”
“好,我不得。”
“那我也不许你得绝症,你也能不得吗?”
我哭得更凶了,我无法回答他。
我知道我不能。
我喃喃道:“可我己经得了啊!”
顾言秋抱着我,我抱着顾言秋,我俩就这样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子。
哭完后,我顶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看着对面同样一副尊容的顾言秋道:“林夏逝已经生病了,这改变不了。”
“但顾言秋这一生,要平安喜乐。”
“听到了没?”
“顾言秋,你答应我往后余生都要平安喜乐,好不好?”
“说话,哑巴了。”
顾言秋的声音很沙哑,他一字一句的说得很慢,但同时也很郑重。
“听到了。”
“我答应你。”
“夏夏,我答应你……”
10
2024年5月9日 阴
前一段时间我因为吐血吐得太厉害,直接被送去抢救了。
在ICU里住了很长时间,今天刚出来。
我看着有段时间没见的顾言秋,觉得他消瘦了很多。
11
2024年5月10日 阴
今天还是个阴天。
清晨查房的护士碰翻了凳子上的绿萝,瓷盆碎裂时发出的脆响惊醒了浅眠的顾言秋。
“对不起,对不起。”护士很慌忙的道歉。
我看了看从醒过来时就愣住的顾言秋,又看了看不知所措一直在道歉的护士。
最终我摇了摇头,跟护士说没关系,让她先出去。
在这期间顾言秋也缓过了神,他走过去看了那盆四分五裂的绿萝好久,最后缓缓蹲了下去。
我看着他蹲在满地狼藉前,修长手指徒劳地拢起四散的腐殖土,突然发现那些曾经油亮的叶片背面爬满褐斑。
“这盆绿萝己经死了,别要了。”
我轻声说。
这盆绿萝的根系早已坏死了。
顾言秋的脊背明显僵住,白衬衫后襟皱得像揉烂的宣纸。
他固执地把残存的主茎插进矿泉水瓶,浑浊的水面漂浮着几截断根。
"会活过来的。"
他说给绿萝听,也说给我听。
深夜我被胃痛撕扯着醒来,看见他背对着我举着手机电筒照那截病恹恹的绿萝茎。
冷白光束里,他正在用马克笔在瓶身画刻度线,记录水位的样子比给学生批改论文还认真。
我看看他的背影,想起来之前他说绿萝很有生命力,还让我向绿萝学习。
可现在——那不久之前叶片还绿油油的绿萝已经变得枯萎坏死了。
我收回视线,转而看着病房的天花板,看着看着眼睛突然酸涩的不得了,我受不了地把眼睛闭上。
闭上眼睛的那刻我感觉到有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
眼泪滑下的越来越多,转瞬间便把枕头浸湿。
那么有生命力的绿萝都死了,我应该也快了吧。
12
2024年5月14日 多云
绿萝终究没能等来新生。最后一片蜷曲的黄叶坠落时,顾言秋正在给我读《小王子》。他声音突然卡在"驯养"这个词上,纸页被攥出深壑。
我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空瓶——这些天他试过营养液、生根粉甚至移栽到水苔里。
但很显然都没有成功。
此刻他坐在我病床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那抹枯萎的绿抽走了脊椎。
"顾言秋。"
我晃了晃手腕的输液管,塑料碰撞声惊醒凝固的空气。
他抬起头时眼角还泛着红,却还是强撑着对我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伸手在他眼角擦了擦,替他抹去泪水,同样轻声回答他。
“别难过了。”
他一把将我抱住,呜咽着又哭了出来。
顾言秋是个爰哭鬼。
我不想让爱哭鬼哭了。
可爱哭鬼的眼泪为我而流,却又偏偏不听我的指挥。
我没办法让爱哭鬼不哭。
爱哭鬼很难过,我也要难过死了。
哦,我确实快死了。
怎么办呢?
爱哭鬼那么爱哭,我要是死了,爱哭鬼哭也得哭死了。
不不不,不能死。
爱哭鬼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怎么能死呢?
怎么能像我一样死呢?
对,不能死。
爱哭鬼要长命百岁。
13
2024年5月29日 小雨
今天下雨了。
前几天买回来的绿萝被摆在之前同样的位置上。
顾言秋这段时间时不时地绕去花市,挑最新鲜的那盆带回来。
但不过三日,鲜嫩的叶尖总会泛起熟悉病态的黄边。
"别买了。"我在他第五次更换盆栽时按住他的手,触到他掌心之前为了收拾打碎的那盆绿萝而被瓷片划破的伤痕结痂,"它们只是提前去了该去的地方。"
就像此刻我手背上蔓延的淤青,就像止痛泵永远填不满的刻度。
都无一不在是预兆着那场注定的结局。
他忽然把整盆绿萝摔向墙角,瓷片爆裂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飞溅的泥土在墙上砸出银河状的星点,有一块正落在他颤抖的唇边。
我伸手要擦,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心跳如擂的胸口,"林夏逝,这绿萝我精心照顾了,连盆土我都是精挑细选选的最好的。”
“可它为什么就是不活呢?可它为什么就是活不了呢……”
说到最后,他说得既是绿萝——
也是我。
那些潮湿地哽咽最终化进雨声里。
我数着他白衬衫上的泥点,突然明白他疯狂更换绿萝的执念——仿佛救活一株植物,就能证明命运尚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