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屿昭昭》绒尾渡

2、潮汐之间 陈昭野

　　陈昭野先醒过来，脖子因为别扭的睡姿而酸痛。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发现右手臂麻的厉害。
　　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米色窗帘，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柔和的淡金色。陈昭野第一次在这种光线里看弟弟的睡颜，这个陌生的小生命，此刻就蜷缩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毫无防备。
　　他小心的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袖子。
　　陆屿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虚空抓了抓，又沉沉睡着了。
　　陈昭野爬回自己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和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陈屿白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小口喝着牛奶，嘴唇上方留下一圈白胡子。陈昭野注意到他的视线几次偷偷瞟向自己又迅速移开。
　　“今天爸爸带你们去买些日用品”妈妈说着，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个煎蛋，“昭野，帮弟弟选个新水杯好吗？”
　　陈昭野点点头。其实他昨天就想好了，超市最里面货架上有蓝色鲸鱼图案的杯子，他自己有一个红色小章鱼的。
　　现在可以凑一对儿。
　　出门前，陈屿白蹲在玄关，又和鞋带较上了劲。
　　陈昭野已经穿好球鞋，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小的背影。
　　他低着头，鞋带穿过来，又滑出去，穿过来，又滑出去。
　　露出的后颈细的像根葱管。
　　陈昭野看不下去，走过去蹲下，直接拿起那两根不听话的鞋带。
　　陈屿白愣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低头看着哥哥的发旋，不知如何是好。
　　陈昭野系鞋带的动作很快。他在心里数着步骤。交叉，绕圈，从下面掏过来，拉紧。这套动作他闭着眼都会，但此刻却系得很慢，很轻。
　　“好了”他说。
　　陈遇白低头看着脚上系得规规整整的蝴蝶结，又抬头看陈昭野，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什么。
　　“谢谢哥哥。”
　　陈昭野站起来，“走吧。”
　　他先走出门，没有回头，耳根有点热。
　　超市里，陈屿白紧紧跟在陈昭野身后半步位置。货架太高，他仰头看时会不自觉地抓住陈昭野的衣角。陈昭野没甩开。
　　“要哪个？”陈昭野指着前面的杯子。
　　陈屿白的目光在货架上巡弋，最后停在蓝色鲸鱼杯子上：“那个。”
　　陈昭野心里一动，拿下杯子：“为什么选这个？”
　　“像海，”陈遇白小声说，手指摩挲着杯身上的波浪纹路，“妈妈以前带我看过海。”
　　陈昭野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也有他完全不知道的五年人生。那五年里，他有他的妈妈，他的记忆，他的海。而现在都要和陈昭野共享了。包括爸爸妈妈，包括这个家，包括未来所有的时光。
　　他会不高兴吗？
　　这个认知让他既困惑又莫名沉重。
　　结账时，爸爸让两人各选一样零食。陈屿白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盒水果糖。陈昭野注意到那盒糖是分享装，里面有很多小包。
　　回到家，陈屿白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糖拆开，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包放到陈昭野的书桌上。
　　“给哥哥”他说完就迅速跑开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陈昭野捏着那包糖，塑料包装在手里窸窣作响。糖是桃子味的，很普通，但他觉得这可能是他吃过最特别的零食。
　　下午，陈昭野在阳台角落堆满旧玩具的小空间待了很久。他需要一点独处时间，来整理乱糟糟的心情。当他从阳台回来时，发现陈屿白正蹲在儿童房门口，手里拿着陈昭野早上弄丢的乐高小人。
　　“这个”陈屿白把小人递过来，“掉在走廊了。”
　　陈昭野接过，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做了个决定。
　　“跟我来。”
　　他带着陈屿白来到阳台，推开一堆旧纸箱，露出后面的小空间。
　　地板上铺着旧毛毯，上面放着几本翻得卷边的图画书，还有陈昭野最珍视的“宝藏盒”，里面装着彩色玻璃弹珠、形状特别的石头和一些其他男孩眼中的垃圾。
　　“这里是我的地方”陈昭野说，语气庄重，“现在……也是你的了。”
　　陈屿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慢慢走进这个小小的空间，感觉这里无比神圣。
　　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乳白色的圆润小石头，中间有一道浅蓝色的纹路。
　　“在海边捡的”他把石头放进宝藏盒，“给哥哥。”
　　一换一，这是孩子世界最公平的交易。
　　晚上，当妈妈再次关上灯离开后，黑暗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哥哥。”
　　“嗯？”
　　“明天……还会在家吗？”
　　陈昭野愣了下，才明白弟弟在担心什么。这新家，这些新家人，对他来说都是不确定的。
　　“当然在”昭野说“明天都。”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满足的叹息。
　　其实他也怕。
　　他怕父母再次争吵，怕这个家又碎掉，他怕他离开。
　　但陈屿白好像更怕。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像是这个城市在温柔呼吸。陈昭野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雨不再那么孤单。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轻缓而规律，像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