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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海 暴雨夜,一 ...

  •   车坠入珠江入海口时,计价器正跳到114.7元。
      “喂,阿沈啊,呢单project系你跟?嘛?整得几似样噃,不过后生仔呢……成日挂住钱银就冇出息?喇,学多啲嘢先至紧要,你知唔知而家外面揾食几难啊?冇我畀机会你,你估你凭呢啲料揾到更好咩?” (普通话:“喂,小沈,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吧?弄得倒是有两样,不过年轻人呢…不要总想着钱,要多学东西,多亏我给你这次机会,你要知道你的能力,出去根本找不到更好的……”)
      一个原本是好看的双眼皮,但左眼因长期盯着屏幕而轻微下垂,右眼则因为偏头痛而半眯着,眼下青黑严重的可怜社畜沈墟正无奈地听着他的广东老板画着大饼。
      他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枯黄的头发半遮着脸,脸瘦削却不失吸引力,眉头浅皱,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厌恶和疲倦,黑色风衣被风吹的一飘一飘。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靠在高铁站附近的p3网约车专区雨棚边,显得既孤独又厌世。
      雨棚的阴影像一块溃烂的创口贴,勉勉强强遮住p3的荧光标识,但这雨棚还是无法完全遮住暴风雨的侵入,有少许雨水突破雨棚的遮挡,稀稀疏疏的撒在沈墟的头顶。
      等着老板终于唠叨完挂断了电话,沈墟终于被雨水惹得厌烦了,才慢慢悠悠的打开了一直挂在他手边的直杆伞,低斜遮住半张脸,很难看得出,这只是一个28岁的小伙子。
      沈墟用手机如祺出行打了好几个车,但不知是因为暴风雨的缘故,还是因为怎的,一直没有车来接,路上拦截的出租车都不知因何的原因拒绝,或者跟没看到他一样换下一个人接。
      沈墟慢慢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暴风雨还没结束,风和雨在空中缠绵,倒霉和不幸也在沈墟头上缠绵,沈墟好像一直都这样…运气不好。
      电子广播屏显示着湿度:98%,温度19℃和时间11月27号,10:44。
      等待似乎没有尽头,如果不是家住在好几环外的偏远地方,沈墟也不会这么等了,时间滴答滴答的走,沈墟在漫长的等待当中无聊的拿出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映在他瘦削的侧脸,火星点点,他呼出一口烟,雾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
      风衣里的白色高领长袖袖口蹭到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像块褐色的疤。
      便利店店员隔着玻璃偷瞄他,心想这男人真像部老电影里的角色,帅是帅的,但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消失。
      如果不是明天放月假,这个点沈墟恐怕已经住在公司里,开始喝咖啡赶文档了,自动售货机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每隔17秒闪烁一次,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心跳,时间像是被强力胶黏住一般,瞬间变得很慢。
      一滴锈雨随着雨棚低落被风斜吹进了沈墟眼中,沈墟扔掉抽完的烟头,用手将高度数的方框眼镜抵上头顶,下面隐藏的竟是一双好看,但充斥着劳累的双眼皮异瞳,左眼是深海中的深蓝色,右眼是广式凉茶的灰褐色,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沈墟用力的揉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半眯着。
      一瞬间,沈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辆车牌为粤A·BC1147S(车牌有点模糊不清)的出租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两米处,出租车车顶显示空车,车内只能隐约看到有个人影,漆黑一片。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但是如果错过这辆车,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沈墟举着雨伞走到那辆车前,用手摸上车门把手,却发现拉开不是很容易,门把手里面有些许泥沙,沈墟坐进去后收起了雨伞,然后关上了门,周边光亮更暗淡了些。
      出租车司机在沈墟进来的一瞬间,调整后视镜,他调后视镜的动作像在给自己验尸,先左耳后右耳,最后凝视咽喉位置。出租车司机没有问什么,一脚蹬下油门奔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沈墟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怎么都拨不出去,发消息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11:47。
      出租车越开越快,城市的繁华迅速向后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漫无尽头的高速路,周边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高速路上只有这一辆车,让人误以为这车在原地行驶,如果忽视高速铁栏杆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一样向后流淌而去的话。
      沈墟高素质精英白领的特点就显示了出来,他迅速冷静了下来,高速路灯的光在他眼眸中迅速流过,他开始思考面前这个戴着口罩帽子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是何居心,钱?几年下来,倒是有点存款,房子?这么偏的房子都要?他开始喋喋不休的向司机谈条件,询问怎么样才能放了他,问了许久,一直没有回应的出租车司机,突然抬眸看向后视镜,深深的刮了沈墟一眼,一味的叹气,用一种沈墟看不懂的眼神注视了他一会,然后很快又开始注视前方,油门依旧压到最大。
      出租车在一个岔路口处下了高速,回到一条更加荒无人烟的国道上,路灯逐渐变得稀疏,沈墟的眼中光也变得稀少,他说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引起面前这个神秘的人一点怜悯,他试图想要跳窗,却不知怎的打不开窗,车窗边角处被泥沙糊得严严实实,绝望二字也不过如此,他绝望的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时间停滞在了11:47。
      在沈墟又一次想要沟通时,出租车司机猛地一转方向盘,方向盘上的指节泛白,像抓住救生圈般,猛的冲破路边护栏,沈墟的头和身体猛的撞上副驾驶的座椅,然后又回弹了回来撞到后脑勺,浑身被撞的生痛,眼前发花发黑。
      车驶入树林深处,穿过层层树木草丛,来到了一个悬崖边,悬崖边下是珠江和大海的交会地——入海口,卷携着浑浊不堪泥沙的珠江水和干净却又深不见底的海水在此交融。车辆快速的冲向悬崖,车坠下去的一瞬间的失重感,仿佛将时间凝固,夜色如墨,雨丝斜织。
      珠江的水面黑如砚台,吞没了车灯投下的最后一点光晕。出租车冲断护栏的刹那,沈墟看见车窗上的雨珠静止了——它们悬在玻璃上,像一串未落的泪。
      车头没入水中的时候,江水竟不似想象中那般汹涌。只是无声地漫上来,一寸寸爬过脚踝,漫过膝盖,像一场缓慢的、无法拒绝的拥抱。后视镜里,司机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清晰可见——虎口处一道旧疤,形状如折断的树枝。沈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潮州看傩戏。面具下的演员也是这样,沉默地、不容抗拒地,将角色的一生压进他的眼底。
      水漫到胸口时,车内的广播突然清晰起来: “下面为您播放《雨打芭蕉》——”琵琶声起,弦音清冷如碎瓷。
      江水漫过仪表盘时,司机终于开口。他的口罩和帽子已脱落下,瞳孔颜色开始变化,他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什么,又像就在沈墟耳边 “后生仔,你睇清楚……”车窗外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水纹在他脸上割出细碎的影。“呢条路,我同你,行过好多次啦,我冇得拣。”沈墟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语气、那停顿,分明是——
      水彻底淹没车顶的刹那,司机侧过脸,虎口的疤痕浸在暗处,唇角却弯起来:“下次,记得早啲落车啊。”
      水彻底淹没车顶的瞬间,沈墟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车窗上裂开——一半是二十八岁的他,西装革履;一半是十六岁的沈汐,校服半湿。江水灌入耳膜,世界归于寂静。
      只有那枚悬浮在仪表盘上的平安符,还在水波中轻轻摇晃,符纸上的朱砂渐渐晕开,像一滴化开的血。
      远处,渡轮的汽笛声呜咽,如一声未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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