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痴心仆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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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值十一月初一，金陵城的贵女们照例于莫愁湖畔设“消寒会”。
虽未落雪，园中却早已铺了猩红毡毯，暖阁四角摆着铜胎珐琅炭盆，烘得满室如春。
各家夫人小姐皆着了新裁的冬衣，聚在一处说笑。
彼时，众贵女正围着一盆绿萼梅联句。
李祭酒家的千金李纨，年芳十三，穿着月白绣兰花袄，青缎掐牙背心，蜜粉色镶银丝万福长裙，素雅得犹如幽谷雅兰。才吟得一句——“冷香浸砚墨”，耳边便传来一声嗤笑：“这有甚么趣儿？我道是甚么新鲜话，原来不过是拾人牙慧。”
说话的人正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长房嫡女，王熙凤。
只见她身穿大红缕金百蝶穿花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颈上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模样标志、口齿伶俐。年芳十岁，已初见好胜之性。
李纨性子温厚，不欲与熙凤争辩，只是淡淡开口:“妹妹有何佳句，不妨续来？”
凤哥儿吊梢眉一扬，也不扭捏，对道：“破腊迎寒峭。”
“如何？总比那些一提到梅花，就‘冷香’啊、‘暖香’的强！”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手帕子来回的比划。
众贵女见她这样，有拿着帕子掩嘴笑的，亦有顾及李家蹙眉不语的。
李纨面上微红，似有不快，却仍温言道：“诗贵在含蓄，妹妹年纪小，又出身将门，诗作的粗些倒也无碍。”
这话不轻不重，却直直戳中了凤哥儿的肺管子，她自幼被家里充男儿教养，众人皆赞她是“一万个男儿也不及”。她又自诩聪明，早养成了自己说一别人不能说二的性子，哪容得别人质疑揶揄。
当下，便将手炉往丫鬟怀里一塞，冷笑道：“我虽小，倒是听说过‘国子监’。”
“听说令尊新升了国子监祭酒？难怪姐姐满口‘研墨’、‘砚墨’的......原来是要女承父业，上京城去给士子们做女先生去呢！”
一语落下，李纨的泪珠早扑簌簌滚下来。
众人慌忙来劝，这个递帕子，那个捧茶盏，那熙凤却早溜至廊下，抓了把雪团子打雀儿玩去了。
偏生王子腾夫人自暖阁出来，一眼瞧见李纨在拭泪，又听得丫鬟窃语——“这是被王家小姐气哭的”，登时眼前一黑。
那李大人不日便要进京面圣，多少人家巴结还来不及，这孽障竟敢……
王子腾夫人一把扯过王熙凤，捏着她胳膊，咬牙低斥道：“小祖宗！你当李家是那等破落户？现在多少人家等着巴结！”
王熙凤却不服，梗着脖子：“她先笑话我的！”话音未落，肩头已挨了一杵。
众夫人闻讯赶来时，只见王夫人正摁着凤哥儿给李母和李家千金赔罪，那李纨反倒好心劝道：“原是我言语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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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马车上，王子腾夫人仍觉得不解气，犹自念叨着熙凤之举有多不妥当。
那凤哥儿却趴在车窗边，望着街边叫卖的贩夫走卒，狡黠一笑。
原来她手上还攥着道歉时从李纨那顺来的帕子。下一刻，她拿着那帕子裹了块糕点，吃的满嘴都是渣子。
......
那边“消寒会”闹得热闹，这边薛姨妈携薛蟠、宝钗过府走动。
恰巧王子腾夫人领了少爷小姐赴会，只剩薛姨妈的长兄之妻、王熙凤的母亲史氏在家理事。
与宝钗年纪相仿的姊妹兄弟都不在，本应觉得无趣。
谁料这正合这位宝钗小姐的心意，因向史氏道：“大舅母，听闻府上管家家中有个女孩颇识得几个字，只我一个小孩子怪没意思的，不如请她来与我说说话？”
史氏素来疼爱这个外甥女，忙命人去唤许管家的孙女来。
平儿这边闻言薛家小姐相请，心头一动，仔细梳洗一番，起身去了。
待进了正厅，只见史氏正与薛姨妈说着长篇大套的家务人情等语。
再看薛姨妈身侧端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肌骨莹润，面不点而红，眉不点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头簪紫金钗，身着粉色折枝牡丹刺绣圆领袄，金黄色撒花百褶裙，项颈上仍是前世所戴的赤金灿烂璎珞锁。
那金锁映着日光一晃，二人四目相对，俱是心头一震。
原是故人归来。
见了平儿，宝钗忙把她拉近自己，邀其坐下。平儿只道“不敢”，只是在宝钗身边站着。
如此这般，宝钗知道平儿素来识礼，倒也没强求，命莺儿拿过来一本早从家里翻出来的东晋王嘉的《识遗记》偏过身子给平儿看，翻至“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那一句，指尖在“蘅芜”二字上轻轻一叩。
平儿一怔，暗忖道：彼时警幻仙姑许我重落凡间，我便被兼美仙姑携走了，之后情境如何我已不知晓。难道这宝钗小姐亦是带着记忆归来？”
她颤声轻唤：“宝姑娘......”
宝钗微微一笑，趁人不察，亦眨眼轻声回道：“平儿，想汝思念之情，亦不逊于汉武帝待李佳人呐！”
二人说了一会话，外头忽一阵环佩叮当，却是王熙凤赔罪归来。
那凤哥儿先去给史氏、薛姨妈行了礼，又转过头来与宝钗厮认，随后抬头看向了平儿。
王熙凤方才掀帘进门时便看见一陌生丫头立于宝钗身侧。原本在她外面被按头道歉就气恼......不知怎的，此刻见这丫头身着一席半旧藕荷色素襦裙，虽微垂着头，但脖颈直立，眉目如画，举止沉稳，只觉体内火气莫名渐消。
随即脱口道：“这是哪一家的丫头？倒比一些个主子小姐品格儿还强些。”
在熙凤还没进门时，平儿就留意到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了。面上虽不显，心下早已波涛翻涌。
这是她翻遍恨海离天，魂牵梦萦想找到的人！
前生相伴一世，平儿深谙其脾性，知她素喜爽利的人。此世再重逢，自己的苦思之情已得到稍许慰籍，反倒添了些泰然。
只是，她不太敢看王熙凤。
她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脆声道：“给姑娘请安，奴婢小名平儿，是西院许管家的孙女。”
“平儿？”史氏搁下茶盏，笑道，“这名字倒省事儿，又知根知底，凤哥儿屋里不是还缺个二等丫鬟使唤的？”
熙凤脱了大氅上前几步，猴儿似的滚到史氏怀里，“可是呢，太太。”一面撒娇，一面往平儿这处看。
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她虽年纪尚小，眼神却已带着几分锐色，对着平儿道：“你抬起头来我瞧瞧。”
平儿缓缓抬头，与王熙凤四目相接。
刹那间，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平儿心头闪过。
她想起前世贾家败落自己被发卖，当时已病骨支离的王熙凤死死拉住自己的手，哭道：“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如今再见故人，她眼眶微热，忙又低下头去。
凤哥儿起初见这丫头干脆伶俐，心里已是喜欢上了，又见她清明俊秀，更是喜欢的不行，似笑非笑道：“倒是个齐整的，只是不知道手脚勤不勤快，先到我屋里来伺/候罢。让我调/教一下，你就好了。”
见女儿有意，史氏索性将许管家家里的叫来，只说要把平儿与给凤哥儿房里作使唤。
那许嬷嬷只这一个孙女，宠爱万分，心里本是不愿，又捱不过主子脸面，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吞声应下。
底下伺/候的婆子周祥家的上前领命，带着平儿去王熙凤院子里安置。那周祥家的素来与许嬷嬷交好，一边走一边好心嘱咐道：“这府里可不是那等小门小户，规矩多人事杂。凤哥儿性子烈，你需得仔细伺/候着。她跟前的丫头，也是个顶个的厉害。你虽是家生子，但好歹是新来的，切记莫要争强。”
平儿谢过周祥家的，心里已然盘算停当：
王熙凤房里除自幼跟着的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两个贴身掌管钗钏金银的一等丫头冬云和喜儿皆是家生子；四个掌管盥沐针线的二等丫头，皆是外买来的，分别是春茗、夏青、秋韵，再算上自己，另有五六个扫洒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五六个。
这一世虽为家生子，但因初来仍列二等。思及前世，丫鬟六人一同长大。虽有情谊，但各自为了自己的前程出路心思各异，到最后死的死，走的走，姑娘只剩下自己这么一个知心人在身边。
却道是世事无常，姑娘和自己也经历了生离死别......二人至死也无法度托！
想起重新投胎时王熙凤的那副惨相，平儿身子不由得一阵颤/抖，看周祥家的在前面走没有注意到自己，又强行定神，暗下决心：
“重来一世，不能像之前那样一门心思只听她的。自己须时时规劝着她，莫教她重蹈覆辙！”
可如今这一世，自己身份发生一些细微变化，倒不知屋里几个丫鬟是否会重走旧时路......
这边平儿就这样盘算着，那边王子腾夫人、薛姨妈和史氏几位夫人又说了一会子家常话，薛姨妈与宝钗、薛蟠母子三人被留下用毕晚饭，方告辞回家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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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