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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咳咳咳… ...

  •   “咳咳咳……”

      入夜,江贞的房里断断续续传出几声轻咳,宜明闻声端着茶水坐在桌案旁伺候。

      天色暗得早,在许连府上不过稍坐片刻,再出来时已见暮色。

      出了暖阁,额前冷不丁被风激了一下,回来时太阳穴便开始隐隐作痛。

      晚饭是冷月他们吃完后从隔壁端回来单给他的,生怕再出门时一冷一热的招呼,半夜再烧起来。

      江贞知道大约是最近事忙加上心事重,时间久了身心招架不住,恰好被邪风侵袭才难受起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没必要大动干戈地去请大夫。

      桌上的信件没回复多少,茶倒是一碗接一碗地喝了不少,他喉咙深处时不时泛上一丝不可忽视的痒意,着实有些恼人。

      江贞一手蘸墨提笔,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写字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

      “公子,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宜明瞧着心疼。

      都怪他前两天乌鸦嘴,好端端地没事提什么许大人。这下好了,人一去就带着好大一堆公事回来,看样子不熬几个通宵是做不完的。

      江贞又咳两声摆摆手,示意他将火烛挑亮一些。

      宜明无奈,只好听他吩咐起身。他们家少爷啊,是最有主见的,谁来劝都不好使!从前夫人在时还能制得住他,自从她……这人是越来越倔了!

      他提上剪子在房里转了个遍,挑剪了许多灯芯,房里登时亮堂了不少。

      “不是我不愿休息,我才因为搬家告过假,武大人家中又出了急事,这也是没法子才把他的活一并送到了我这里。再熬两日吧,后天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再好好休养,这总行了吧?别愁眉苦脸的了,要是累了,你就先回房休息,我这儿也不用人陪着。”

      “这说的什么话!”宜明不满地飞去一记白眼,坐回小板凳上眼巴巴问道:“武大人告假,难不成是小公子又生病了么?”

      宜明陪着他出入大理寺办工,对衙门里各位大人的家中事也都略有耳闻,特别是和江贞关系还不错的几位。

      武大人前几年又得一儿子,嫡亲的,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幼时丧母,从小就眼热别人家兄弟姐妹的一大堆,好不热闹。只是父亲重情,母亲过身后也不愿再娶,他一个人始终孤零零的。

      终于轮到自己成家立业,又和新婚夫人感情甚笃,不过十来年家里儿子女儿遍地跑,一大家子人就算时常斗嘴也是乐事一桩。后又把父亲接过来一起住,五十多岁的人整日跟在小孩儿屁股后头跑,眼见着人也年轻了。

      这不,年过三十又得麟儿,珍重些也是情有可原。

      不像江贞,不论对谁都称得上有礼有节日常相处挑不出一点错来,但教人感觉始终隔着一层似的,极佳的修养便衬得人也淡薄,仿佛游离在人群之外。

      说到这孩子,武家办满月酒时请了同僚前去吃酒庆贺,江贞也随过礼。

      小孩子胖嘟嘟的很讨喜,见谁都是个笑模样。

      只是这一两年拖拖拉拉总是病着不见好,眼见着都消瘦了,有点愁人。

      将心比心,江贞也不在这些小事上多计较,谁家还没点棘手事了。

      只是宜明心疼他又不得好眠。本就不大安睡,公事再压一身,明早起来估计又得顶两个乌青眼圈。

      “你睡去吧,别跟我在这儿耗着。”江贞嫌他啰嗦,想把人打发了,好快些把公文批完。

      “行行行,谁让咱们公子心善呢。我不杵在这儿碍眼,去厨房给你烧水行了吧!”说罢将人手边的茶杯斟满,提着水壶气鼓鼓跑出去了。

      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嘟囔:“一大清早还得回衙门,下了值还要去望江楼赴约,还真成铁打的身子啦!”

      江贞失笑,手一抖,信纸上溅出两滴滚圆的墨。

      寒风贴着地,潜进了整个都城。一阵在雕花窗上卷过,一阵被挡在香粉楼门外。

      方才开门进出时被放进来的凉意,顺着宜明关门的动作消失在发丝般细窄的门缝里,被大小各异的灯笼相邀,又钻进了门户大开的麟香阁。

      夜半时分,正是这条“花街”最热闹的时候。

      馥郁的香气、绵延的灯火,夜色暧昧痴缠,同浓郁的酒气织出一片勾人神魄的天地。

      麟香阁的位置并未占据最好的街头入口,反而坐落在几条弯弯绕的小巷深处,初回若是没有认路的熟人带着,很容易就走岔了去。

      严格说来,麟香阁在这成片的香楼里并无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但偏偏就是勾着人去了再去,走了再想。

      有客人说:“麟香阁的姑娘身子骨软,皮肉上还自带一股清香,光是搂着姑娘们喝酒,身心都飘飘然。”

      还有客人说:“麟香阁的姑娘那是一水儿的俏娇娘,就算堂下端茶奉水的都赛过天仙。”

      美娇娘们围着赵家几个公子及他那一帮狐朋狗友们占了麟香阁顶楼一整层消遣。香楼从最底下的堂厅起,价格便跟着层高涨,连二层的小间都是十两黄金起步,可想而知,这顶层一夜的花销该有多少。

      鸣风听过赵家那几位的名号,却不是太熟,要不是进门的时候被陈家老大撞上,也不会被拽进这乌烟瘴气的局里。

      此刻,他端着酒拧着眉对陈匀没给好脸,语气不耐道:“下回来这种地方你就当没看见我成不成?什么癖好,逛香楼都要手拉手一起么?”

      本来近日事多心烦,正好有人偏要往这火药桶上撞,这气不往陈匀身上撒往谁身上撒!

      “诶呦我的好哥哥,这不是小半月没见着你了,想得狠么!”陈匀知道他的脾气,嘴上向来是不饶人的,其实心里比刚弹的棉花还软。他自知理亏,殷勤地给人添酒,边倒边诉苦:“我是真有心事想找你说说,二哥哥您神通广大的,看能不能给小弟支个招?”

      二人躲在一大帮喝得飘飘然的公子哥儿身后,绿叶一般,自愿当着人形背景。

      “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谁是你二哥?”每回陈匀找上门来都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赌输了拉他填债;要么是得罪了人怕被寻仇,偏他不愿意蹚京城这趟浑水,净给他出难题。

      “哥!这回真是正经事!”陈匀掰着他肩膀强行与人面对面,一脸的愁容倒不像作伪。

      鸣风见他难得有几分真,也不玩笑,直接问他:“说说,怎么回事?”

      陈匀得了首肯,从邻桌摸来一杯酒,仰头饮尽后才娓娓道来:“你也知道,我们家顶着京城里最大的典当铺子才能由着我见天地挥霍,可最近……”

      才刚起了个头,他的手便开始发抖,新添的酒湿了袖口也没管,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最近不知怎的,店里的伙计频繁撞鬼。我原本是不信这些的,人没了就是没了,哪来这么多精力旺盛的鬼啊怪的作乱。可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都声称自己看见了,十来个伙计全都给吓病了,现在店里只有我爹娘轮流守着……”

      终于找到一个信得过的人诉苦,陈匀的恐惧也顺着言语往外泄,说完之后精神稍有些好转,顺手端了盘糕点填肚子。

      “年长的管事说,最近几个月来典当的货里,有许多地底下来的脏东西!”陈匀说这话时歪过身子同他凑近了些,简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了耳边。

      “二哥你别害怕,我最近都没着家,怨气要上也不会上我的身。”这傻子还把不着家当好事显摆。

      陈匀见他面色不虞,还当是被鬼神之说吓着了,以为戳到了什么要害,连忙同他碰杯强行转移话题。

      “你是说……你家店里出现了一大批随葬的冥器?”鸣风没领情,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九成九是了,我爹和管事的请了功力深厚的老道来瞧过,还做了道场……”

      鸣风一脸无奈地白他一眼,原来是这样来的九成九概率。

      他倒是不怕这些,鬼再恶能恶得过活人?

      “诶,你别不信啊!像那些个什么玉兰坠子、麻花镯子,虽都是用的顶顶好的料子,但那尺寸太小,不像是寻常女子用的。我猜,八成是哪些大户人家夭了的姑娘的东西。真缺德啊!惊了往生者的清净,就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也不知道那贼人晚上睡不睡得着觉!”

      这回鸣风的脑中当真是劈下几道惊雷。

      这东西……怎么流通到市面上来了?

      还偏偏辗转到了这个傻子家里!

      鸣风心中万马奔腾,这岔子可劈大了!

      这批货是他亲手选的,个个都是珍稀的料子顶尖的做工,原计划是混入今年进贡给太后生辰礼的礼单中呈到御前去的,怎么好端端地被人拿去当铺抵了?

      他疑心只是凑巧,抓着陈匀的领口把他上半身都揪过来,压低了嗓音问道:“那白玉兰的花蕊点的是什么色?”

      “我刚想同你说,这又是怪事一件!放眼整个京城,我就没见过哪家师傅舍得用这么翠的料子做花蕊的。什么癖好这是,剑走偏锋,还弄出个绿蕊……”

      鸣风彻底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如果连这种细节都对得上,那好友店铺里出现的这批“不祥之物”果真是被人调了包。

      翠点玉兰算什么,只要钱到位,点墨、点红、点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纨绔子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买酒钱是哪来的。店里的生意他是一点都不上心,夫妻俩老来得子,溺爱得很,陈匀说不想接管生意就真没让他算过一笔账。

      这个被酒泡涨的猪脑,要是他稍稍懂一些鉴别的常识,就该知道那对双鹂盘枝的带扣只有啬椿斋的蔡老师傅精通此艺,光是那鹂鸟四周仿制长窗上龟锦纹样的镂空技法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掌眼鉴宝,陈匀的双亲是一等一的高手,没缘由看不出这是出自蔡师傅之手……既然知道这批宝物的来历,还坚持要做道场“驱鬼”的话,只能说店里头收到的远不止他翻腾的那点随葬品。

      “你这不孝子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还在外头美呢?作为今日对你吓唬我的惩罚……”他欲言又止,低头抿了一口佳酿。

      一旁的陈匀顿时警觉起来,生怕这位好二哥又提什么“审犯人好累,你帮我抽会儿。”或者“赖账的就住在你家那片,领我去找人。”这种听来就心惊肉跳的条件,于是无不恭顺谄媚地讨好:“诶呀,都是兄弟,什么罚不罚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陈匀不比长亭经逗,只消一个眼神就紧张得冒汗,没什么意思。鸣风大发善心道:“许久没登门,我倒是想喝你家里厨子做的翡翠虾蓉汤了,还有那个咸脆的煎鱼糕……”

      原来这回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就能解决的事,陈匀心中卸下好大一块石头,立马起身拽着人这就要走。

      “哎,急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来都来了,今晚就宿在这儿吧。过两日休沐,正好到时候你家的法事做得差不多了再同你一起回去蹭顿点心吃。”

      鸣风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容他反驳。

      陈匀也只是做个样子以表决心,连劝都不用劝就自觉出门找鸨母去了。

      都说麟香阁的姑娘娇媚,像赵家公子这样的风月老手自然是此处的常客。赵乾官位颇高,掌管着刑部,还顶着个太子太傅的名头,在京中颇有威望。

      赵氏一族在京城里根系扎得深且密,家族发展得尤为壮大,一般的小官富户都不放在眼里。

      鸣风一下子想起那位白发老者,细细比较下来,竟真能从眼前这位赵公子的脸上看出一丝像来。

      这样大的家族,帮衬着旁支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这两个赵家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要不是陈匀有个官职还算能入眼姐夫,才不会被这帮人轻易接纳。

      好在他精通玩乐,却不大有脑子。酒局、饭局一喊就到,轮到商讨钻营心计、合伙做生意的时候怎么喊都懒得现身。

      这样的人反倒吃香,不会顺杆往上爬,也不会绞尽脑汁地要从赵家这条线上撕扯点血肉下来。看着愚笨,底子里是最会做人的。

      陈匀是这里的熟客,鸨母也知道这几人的身份,送进来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生怕被这些活财神挑出一点错来。

      “步二公子还是老规矩,去云姑娘的房里?”安排好了那一大帮醉鬼,郭妈妈才甩着帕子来问他。

      “这是自然,这话还用问么?要是被我云儿听见闹起来,妈妈你可得代我吃巴掌。”

      谁都知道云姑娘的脾性是顶顶烈的,若是惹恼了,她才不管你姓甚名谁,必得吃她一顿毒打再乱棍轰出去。

      人人说她恃色而骄,私下里却都想进她香闺一啖春色。

      美人么,赏的巴掌都是香的,不亲身尝一把心中总是酸痒难耐。

      鸣风装出三分醉态,红着脸拍了拍鸨母的肩膀,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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