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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谢宸的知晓 ...


  •   谢宸在书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只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厨房喝水,一次是去浴室冲了个五分钟的冷水澡。别墅里的佣人小心翼翼地将餐食放在书房门口,按响门铃后迅速离开,像躲避什么危险的禁区。餐盘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收走,只有水杯里的水被喝光。

      林薇在第二天就搬去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走的时候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像是在宣告某种胜利。但谢宸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溃败。他们的婚姻,从新婚之夜就注定是座坟墓,现在连墓碑都倾斜了。

      第四天傍晚,沈聿来了。

      他没有按门铃,直接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这是谢宸五年前给他的特权,那时候他们还算是朋友,或者说,谢宸那时候还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沈聿走进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给昂贵的家具镀上一层冰冷的、不真实的光。空气里有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味道,混合着残留的昂贵香薰和某种更深的、类似绝望的气息。

      书房的门紧闭着。

      沈聿走过去,抬手敲门。没有回应。他等了三秒,直接拧开门把手。

      书房里的景象让他眉头微皱。

      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在书桌角落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谢宸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外被窗帘遮挡的黑暗。他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套衣服——黑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书桌上散乱地堆着文件、空酒瓶、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空气中烟雾缭绕,酒气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浓得呛人。

      但最让沈聿目光凝固的,是书桌上唯一一块干净的区域——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盒子里铺着黑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些碎片:断裂的玫瑰发卡,氧化发黑的金属,掉了水钻的花瓣。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素描纸,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少女侧脸,线条干净而生动,角落里签着一个小小的日期,是七年前。

      那是十七岁的江媃。

      “你打算在这里烂多久?”沈聿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得不带情绪。

      谢宸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背对门口的姿势,像一尊已经风化的雕塑。

      沈聿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空酒瓶看了看标签——威士忌,高度数,瓶子已经空了。他又看了看烟灰缸,里面的烟蒂堆成小山。

      “林薇搬走了,”沈聿说,“你父亲打电话给我,问你怎么不接电话,公司有几个文件等着你签。”

      依然没有回应。

      沈聿放下酒瓶,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谢宸,”沈聿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他,“我知道江媃要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那尊雕塑。

      谢宸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椅子。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媃,”沈聿重复,“她申请了公司西北分公司的外派项目,去酒泉,两年。一周后出发。”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谢宸的耳膜,钉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你怎么知道?”良久,他才挤出这句话。

      “晚晚告诉我的。”沈聿说,“她说江媃和陈墨分手了,现在一个人住酒店,等着出发。她说江媃不想让你知道,但……”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宸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去,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

      “酒泉……”他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么远……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要离开这里,”沈聿直视他的眼睛,“彻底离开。离开有你的城市,离开有陈墨的回忆,离开所有让她痛苦的东西。”

      谢宸闭上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恨我。”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沈聿的声音依然平静,“重要的是她决定要走,而且不会回头。谢宸,你比我清楚,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谢宸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张素描,看着七年前那个在画室里专注作画的少女。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梦想,有对这个世界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他亲手熄灭了那道光。

      “我……”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沈聿沉默了几秒。

      “见了又能说什么?”他问,“道歉?忏悔?还是告诉她你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告诉她你的婚姻是座坟墓,告诉她你每天都在后悔?”

      谢宸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就算你说了这些,然后呢?”沈聿继续问,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你能离婚吗?能抛下谢氏,抛下你父亲,抛下这五年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去酒泉找她吗?就算你能,她会接受吗?她会相信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谢宸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没有声音,但沈聿看到有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深色的西裤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是沈聿认识谢宸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哭。

      不是少年时被父亲责打后的隐忍,不是家族危机时的焦虑,不是商场上失败后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崩溃——一个人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并且永远无法挽回。

      书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沈聿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蜷缩在椅子里的男人。这一刻的谢宸,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只是一个被悔恨和痛苦彻底击垮的普通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止。谢宸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空洞的平静。

      “她什么时候的航班?”他问,声音依然嘶哑。

      “下周三上午十点,东航MU2357。”沈聿说,“晚晚会去送她。”

      谢宸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丝绒盒子。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发卡碎片,在掌心握紧。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别去机场,”沈聿说,“去了只会让彼此更难堪。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永远别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是她对你最后的请求,也是唯一能让她解脱的方式。”

      谢宸看着手中的碎片,良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挽留,没有资格去道别,甚至没有资格远远地再看她一眼。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悔恨、所有这五年来的痛苦思念,都成了她的负担,成了她必须逃离的理由。

      “沈聿,”他突然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谢宸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证明,还有一些其他资产凭证。

      “这些,”他把信封推给沈聿,“转到她名下。用最隐蔽的方式,不要让她知道是谁给的。”

      沈聿拿起信封翻了翻,眉头紧锁:“谢宸,这几乎是你个人名下三分之一的资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谢宸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当年……我毁了她的梦想。至少,让她以后不用为钱发愁,让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不会要的,”沈聿把信封放回桌上,“你了解江媃,她宁可穷死,也不会接受你的钱。”

      “所以不要让她知道,”谢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脆弱,“用信托基金的方式,或者别的什么方法,匿名给她。只要确保她这辈子不会再因为钱而放弃任何东西,不会再因为现实的压力而委屈自己。”

      沈聿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我试试。但我不保证能完全瞒住她。”

      “谢谢。”谢宸说,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沈聿收起信封,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晚晚说,江媃走之前,把过去的东西都扔了——琴谱,画稿,所有能让她想起从前的东西。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那张茱莉亚的面试邀请函,”沈聿说,“她留下来了,放在钱包里。”

      谢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还留着。

      即使恨他,即使要逃离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她依然留着那个梦想的残骸。那个他曾经承诺要帮她实现,最终却亲手摧毁的梦想。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沈聿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公司还需要你,谢氏还需要你。林薇那边,你父亲那边,都需要你去应付。”

      谢宸点点头,但没有动。

      沈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下,谢宸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发卡碎片,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夜色中。那个身影孤单得让人心悸。

      “谢宸,”沈聿最后说,“有时候,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让她走。即使那意味着,你余生的每一天,都要活在悔恨和怀念里。”

      门轻轻关上了。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谢宸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另一扇窗帘。外面是繁华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在遥远的东南方向,是机场的位置。无数飞机在那里起降,载着人们去往世界各地,去往新的生活。

      下周三上午十点,会有一架飞机从那里起飞,载着江媃去往两千公里外的荒凉之地。她会穿过云层,越过山河,去到一片没有他的土地,开始一段没有他的余生。

      而他,会留在这里。留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留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留在这个让他窒息却无法逃离的世界里。

      谢宸拿起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APP,输入航班号MU2357。页面跳转,显示这趟航班的信息:航程三小时二十分钟,经停西安,最终抵达酒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保存。

      接着他打开天气软件,添加了酒泉市。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显示:晴天,风力4-5级,气温-3℃到8℃。他想象着江媃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样凛冽的风里,想象着她面对那片陌生的戈壁,想象着她夜晚独自躺在板房宿舍的床上,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心口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打电话,不能发信息,不能去送行,甚至不能托人带一句“一路平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两千公里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遍遍地查看那个城市的天气,想象她是否安好。

      谢宸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个丝绒盒子。他拿出那张素描,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线条——少女的睫毛,鼻梁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嘴唇。每一笔他都记得,因为这幅画他偷偷临摹过无数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无数个想她想得发疯的时刻。

      他记得画这幅画那天的阳光,记得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记得她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记得她发现他在偷看时瞬间泛红的脸颊。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都还以为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现在,七年过去了。她二十五岁,他二十六岁。她即将远走他乡,他困在这座黄金打造的牢笼里。他们之间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隔着一段冰冷而牢固的婚姻。

      还有那道他亲手划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谢宸把素描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江媃的电话。

      光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打开短信界面,输入:“一路平安。珍重。”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留得更久。

      最后,他删掉了那行字,关掉了手机。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谢宸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光,想象着其中某一颗,会照亮江媃去往远方的路。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生命中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都会多出一件事——查看两千公里外的天气,然后在心里默念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的回应。

      这就是他余生全部的、卑微的念想。

      而江媃,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慢慢愈合伤口,慢慢忘记疼痛,慢慢活成另一个样子。

      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偶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爱过的少年,想起那段炽热而短暂的初恋,想起那些甜蜜和伤痛。但那时,一切都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们终究成了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在时光的长河里擦肩而过,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一去不返。

      谢宸的知晓,不是救赎的开始,而是永恒的失去。

      他知道了她要离开,知道了她要去往何方,知道了她此生不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永不打扰,永不靠近,永不再见。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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