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也许并不存在》并生

48、回溯 原来是这样

　　“到啦……”李夏尔几乎是瘫坐在地上，片刻不停的野外跋涉耗尽了他的体力以及作为精英的游刃有余。

　　“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好不容易见到点活人还差点被街娃儿二五仔抢劫，”梅雨蹲在他旁边，一边吐糟，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已经眼冒金星的研磨抱在怀里，“这是我人生也是研磨猫生有史以来最具有挑战的徒步旅行，得有四五个小时吧？”

　　李夏尔勉强抬起眼皮搭话：“呢个讲法……唔系好啱。我有check住时间……点讲好呢……我只表show五个钟十七分，但系个感觉——个flow——完全唔系平均嘅。”

　　“你说什么？”梅雨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耳朵已经尽力捕捉每一个音节，却只抓到一串黏连又陌生的音调，只好在下一句话开始前及时打断。

　　“Mandarin啦。”李夏尔莫名有点自信，好像加个英文词就能让这段话变得更通用些。他甚至尝试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接下来的句子听起来更平稳：“同埋我去嗰阵，系行下、停下咁。一个钟多啲就去到啦，完全冇见过海或者沙漠，好似……啲空间自己喺度郁咁。”

　　面对李夏尔有点期待的眼神，梅雨狠心摇头：“基本没听懂，你还是说英语吧。”

　　李夏尔皱起眉，也摇摇头，固执地坚持：“我可以讲。”

　　这一次，他把每个字都拆开、放慢，像在教牙牙学语的孩子。他说完最后一个音节的同时，梅雨轻轻叹了口气：“一模一样的粤语为什么要说两遍？我是听不懂，不是听不清……”

　　梅雨忽然顿住了。她察觉到身后有异样的光亮渗过来，下意识转身——

　　怀里的研磨被这个突然的动作惊动，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小家伙惊慌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是梅雨后便安下心来，只是依旧没什么精神，将下巴轻轻搁回她臂弯。

　　她面前是横贯整面墙的六米挑高落地窗，将开阔的景致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波光粼粼的海面泛着金色的光泽，远处林立的高楼在渐浓的暮色中被勾勒出错落有致的剪影，更远处还有山峦起伏的深黛轮廓。霞光穿过宽敞的玻璃，把空旷的客厅定格成一块温润的琥珀。

　　疲惫瞬间被抛到脑后，梅雨精神一振，睁大了眼睛凑上前去，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好奇：“这是纽约哪个区？Hudson river对岸的景观这么密集吗？美国也流行这么这么高的公寓楼吗？温馨提示你可以说英文。”

　　“是香港啦，”李夏尔撑着沙发勉强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与梅雨并肩。夕阳的余晖将他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浅色剑麻地毯上。“I've been working on a project here recently with the Attending.呢度係我香港间apartment，我读U嗰阵时就住、这里。”

　　“你在香港上大学？”梅雨惊讶地转过头，怀里的研磨也跟着摇头晃脑，“你不是美国人吗？”

　　“我係港大读MBBS嘅。考咗USMLE之后就返美国match咗neurosurgery。我一直都想读医，不过你都知啦，You can't go directly to medical school after high school in the States. You need a bachelor's degree first.其实呢度clinical training quality真係、很高。”

　　“哇，你这么厉害！我听说这样match的难度比在美国读医学院高得多诶，甚至还是neurosurgery，”梅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崇拜，“我其实申请了港大的dentistry和law school，但高考分数还没出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行呢，我超——想去的！”

　　“Law school我就唔清楚啦，但 dentistry那边……”话音未落，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李夏尔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Sorry。”他迅速朝梅雨举了下手机示意，随即转身走向客厅外的阳台。

　　片刻后，他推门回来，神情更显疲惫。“It’s an emergency call from the hospital.”李夏尔顺势转身，领着梅雨踏上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时间紧，我哋快啲上房先。啱先讲到……”他顿了顿，似乎在记忆里快速搜寻被打断的线索，“dentistry那边，freshman year有两三门课同我哋一起上嘅，佢哋对自己要求真系好高。”

　　“你住、这、里。”李夏尔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厚实的实木门，一股混合了陈旧檀木、微尘与海风咸涩的气息缓缓涌出。墙面是手工抹出的粗灰泥，保留了刮刀的痕迹与细微的气孔；面朝维港的整幅玻璃窗像一面巨大的画框，将正在入夜的港湾盛入其中——对岸的霓虹在渐浓的暮色里次第亮起。

　　房间中央偏窗的位置，一盏纸罩落地灯孤寂地立着，灯光温暾，在地面晕开一圈淡泊的光域。光域的一侧，一张低矮的深色实木床榻贴墙而置。而在光域的另一侧，面向灰蓝的港湾，两张造型不一的墨绿色单人皮质沙发相对静置，中间隔着一方粗糙的天然木桩，权作边几。沙发皮面被时光抚摩出的温润光泽，颜色沉郁如雨后的森林。

　　海风穿过未能完全闭合的窗缝，发出极轻微的呜咽。它悄然拂动亚麻窗帘缓缓起伏，在粗灰泥的墙面上投下不断流转的、模糊而温柔的影子。

　　“冲凉房喺个边，”李夏尔朝房间内侧扬了扬下巴，“你去冲个凉，relax下。”

　　“等等——”梅雨叫住转身要走的他，把手探进那个鼓鼓囊囊的斜挎包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有些费力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表和平板，递到他面前，“可以帮我充电吗？我没带充电线。”

　　李夏尔的目光落在递来的设备上，手机的尺寸和那圈经典的金属边框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型号。片刻，他还是点点头，伸手稳稳接过带上门离开了。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跋山涉水的疲惫。梅雨正对着镜子哼着小曲，用毛巾胡乱揉着湿发，发梢的水珠断断续续滴落。楼下猝不及防地传来几声沉闷的“咚、咚”声——是有什么颇有分量的东西接二连三砸在了硬地板上。

　　心里一紧，她一把将毛巾甩在洗手台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冲出了浴室。蜷在边几上假寐的研磨被惊动，瞬间弓起背，浑身的毛像触电般炸开，尾巴也竖成了粗大的一束。就在它琥珀色的瞳孔还因受惊而放大的刹那，梅雨的身影已经如风般掠过它身边，“砰”地推开门，飞快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厨房里，李夏尔已换上一身考究的出门行头——白衬衫、驼色羊绒背心与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裤，此刻却略显狼狈地单膝点地，正拾取散落一地的饮料。冰箱门开着，冷气白蒙蒙地漫出来。几盒牛奶、纸装果汁和几罐碳酸饮料滚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映出零星狼狈的反光。

　　他刚抬起头，便撞见头发还在滴水的梅雨，起身的动作不自然地顿了顿，试探性问到：“冇揾到个hairdryer？应该喺镜柜里面。”

　　“不是的，”梅雨快步上前蹲下，一边捡拾脚边滚落的果汁一边解释道，“我听到声音以为你被袭击了……”

　　“Riley将个雪柜塞到好似armageddon咁，一开门就landslide——”李夏尔手一抖，刚拿稳的一罐可乐差点又滑脱。他将怀里的瓶瓶罐罐整齐地码放在料理台上手机旁，目光自然垂落——厨房顶灯的光线勾勒出梅雨微低的头颅线条，以及湿发下若隐若现的、被水汽浸润的皮肤轮廓。

　　片刻，梅雨抱着果汁盒站起来，李夏尔将手机推到她面前，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琥珀的味道！”她抬头看他，“你闻起来好温暖。”

　　李夏尔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手腕：“我谂住我喷得好轻。”语气里有一丝被意外打断的怔忡。

　　他很快收回手，指尖在手机上轻叩一下，将话题拉回正轨：“你部电话我只能无线充，太慢，同埋喺呢度好大机会冇信号。所以买咗部新嘅畀你，我同Riley嘅contact已经save咗落去。屋企大部分device都control到——灯、窗帘、冷气、TV。道门同架车都可以用佢unlock。我同Riley讲过你情况，佢买紧猫用品，就快返到，会帮你settle down。雪柜啲嘢……记得check the best before date先好食。我依家要去医院，晚饭你同Riley食，有咩事随时message我。”

　　“新手机好耶！谢谢你！”梅雨拿起手机晃了晃，嘴角快咧到太阳穴，“虽然超——好奇Riley是谁但我还是先去吹头了！拜拜！”梅雨转身跑开，木阶在她脚下奏出欢快的节奏。

　　李夏尔没有留意，那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便悄然停住了。

　　梅雨侧身隐在墙后，屏住呼吸，目光悄悄向下探去。李夏尔正背对着楼梯，利落地蹬上皮鞋，手臂一展披上那件柔软的灰色羊绒大衣，随即提起皮质公文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视线盲区里。

　　反正也看不见了，梅雨收回目光，低头端详起手中的新手机——无论是厚度、边框，还是摄像头模组的排列，都对不上她记忆中的任何型号。她下意识地将手机翻转过来。背面，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在光线下清晰无误。她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这声音像一道清晰的指令。梅雨立刻收起手机，穿过客厅来到玄关处。她侧耳贴近冰凉的墙壁，一阵乎被完全过滤掉的机械运转声从电梯井道深处隐约传来，平稳地向下沉去。

　　他确实离开了。

　　于是梅雨转身走向那面落地窗。她在窗前缓缓踱步，像在丈量什么无形的尺度。从左到右，循环往复，时而伏低身形，将视线压至极低，时而垂直起跳，在不同角度和反射光影间反复比对、校准。

　　忽然，她整个人定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