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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性的她 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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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一群少年在操场上生机勃勃地踢足球。
他们不怕流血,不怕流汗,哪怕有汗水不小心流入眼眶中,也仅是随意一抹就继续进入战斗。
季柏林穿着校服,坐在树荫下,那双沉静的眸子只追随着一人。
林逢年一脚劲射,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挂球门死角。
他的眼神坚定,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停滞。
“怦怦”
心脏不受控制地鼓动。
一声哨响,比赛结束,林逢年他们队赢了。
其他人把林逢年簇拥围绕在中间,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季柏林的炽热目光,林逢年在喝彩声中转向季柏林的方向,也对她绽开耀眼笑容,就好像是要把这份喜悦也分享给她。
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一瞬间,飓风迎面而来,带来万物复苏的春天,与永不降落的太阳。
季柏林看着这样的林逢年,觉得他们离得既远,又近。
1.0
托斯卡纳小镇的山顶庄园,风景秀丽,遗世独立。
这里种着成排的丝柏树,被夏日的热风一吹,哗啦啦落下几粒针叶,还有不知名小虫。
头顶云彩稀疏,俱不成形,没有遮挡物的太阳赤裸裸洒下刺眼亮光,这是独属于托斯卡纳的夏天。
在这座庄园里,医生说,体弱多病的季柏林活不过成年,她身边的人悲痛过后,无一例外都这样坚信着,以至于连她也开始相信,她的生命自出生那天起就在倒计时。
所以她骄纵,任性,却又沉默,封闭。
小学毕业典礼,总是满世界飞,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的季建桉出乎意料地回到托斯卡纳,装作慈父模样,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半弯着腰询问季柏林想要什么毕业礼物。
季柏林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如果按照温馨家族里备受宠爱的独生女定律,她应该飞扑进季建桉的怀抱,跟他说,“爹地,我很想你。”演绎一出甜腻又恶心的亲情戏码。
但她没有,因为托斯卡纳的夏天实在太热,也因为季建桉脖颈处的吻痕太过刺眼,所以她看着虚伪的季建桉,沉默了许久,没有讲话。
她知道季建桉在想什么,如果真的按照那些满世界闻名的医生所说,那她这辈子满打满算也只会经历三次毕业典礼,如果病情加重的话,甚至可能不满三次。
所以季建桉才会在这个他认为重要的节日里,推掉工作,安抚情人,听别人夸一句“季先生真是爱女”,来到这里,享受别人夸赞的虚荣。
就在季建桉脸上的笑容僵滞,笑哈哈准备转移话题时,一直沉默的季柏林讲话了。
她说:“我想要林逢年。”
2.0
林逢年?
林逢年是谁?
他是山脚小镇上林厨师的儿子。
和季柏林是小学同学,还短暂当过三个月同桌。
要说还有什么不同,他是个爱笑的人,曾经对季柏林笑过很多次。
季建桉当丈夫不行,当父亲不行,当心想事成的许愿池倒是效率高到惊人。
一星期后,穿着白西装背带裤,打扮白净的林逢年就像礼物一样被带到了季柏林面前。
连当事人都感到意外。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已经做好被一脸为难的季建桉,笨拙安慰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十二岁的林逢年带到自己眼前,满脸自豪地说:“乖女儿,以后他就是你的玩伴了。”
一句话,一笔钱,一个愿望,就左右了林逢年的此后余生。
多么轻易,多么简单,稍微感到罪恶感的季柏林也同样是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她看着眼前拘谨的少年,个子跟她一般高,满脸对未来生活的迷茫,暑假还没过完,就变成了她待拆的礼物。
所以,她第一次,跟季建桉说:“谢谢爸爸,我爱你。”附加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那时候的她虽然能感觉到这是错误的事情,但得到林逢年的喜悦覆盖了内心的考量,其实归根究底是人都是自私的。
看啊,她跟那名叫季建桉的商人,一样冷血。
3.0
刚开始的那一年。季柏林还不懂如何跟林逢年相处。
她虽然对现在有林逢年相伴的日子感到满足,但两人却并不熟稔。
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舍友罢了。她不是热络的性子,林逢年虽有问必答,却也并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其实时光如果只停留在这一刻也是好的。
燥热的风顺着米白色的手工窗帘吹进书房;西西里岛的海水依旧在意大利流淌;上世纪的古罗马雕像还伫立在梵蒂冈博物馆,没有被喝醉酒的疯子富二代损毁。
周遭的一起都欣欣向荣,是最美好的时光。
那是一个平静的午后,打扫的佣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把印着季建桉出轨金发嫩模的报纸大咧咧放在书房桌面。
让进来的人,想视而不见都难。
林逢年有些尴尬,他把目光移开不去看报纸上的内容,却碰巧看见季柏林撑在桌面不断颤抖的手。
他回想起离家前父母的嘱托,带着心软,还有同情,阳光洒在他身上,渡了一层光辉,他说:“季柏林,别难过。”
原本只是愤怒佣人笨手笨脚,害得自己在林逢年面前丢脸的季柏林脑中闪过短暂的失神,她从来都没想过,会有人因为季建桉出轨而安慰自己。
毕竟对于她来讲,季建桉出轨是家常便饭,只是这次运气不好碰巧被拍到而已,当然,也有可能是女方买通报社,故意蹲点。
总之,要说难过,是并没有的,她早已习以为常。
但林逢年是误入竹篮陷阱的雀鸟,他不该这么单纯,这么善良。
就像小学时的他不该对孤僻的季柏林释放善意,吃过一次教训,却还是记不住。
原本行走在盛夏丝柏树树林下,光影错落间,需要遥望,需要默默跟随的少年,现下触手可得。
季柏林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所以她楚楚可怜地掉了两滴鳄鱼的眼泪,得寸进尺地把自己埋进林逢年温热的胸膛,抱紧他的窄腰,哑着嗓子跟他说:“林逢年,我好难过。”
言下之意,用更亲密的方式安慰我。
少年的身躯在她贴上来的那刻瞬间僵直,但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再讲话,却轻柔地用左手轻拍她的脊背,默默安抚着她。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或许是因为林逢年的父母嘱咐过他要事事顺着季柏林的心意,不要像在家里一样随性,不要意气用事,要听话,要懂事。
总之,季柏林清楚,这或许并不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安慰,很大概率是源于无法推倒的权势压迫下产生的。
但她不在乎。
因为这一刻,比幼时哼唱的摇篮曲还要平和,比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还要振奋,对于季柏林来讲,窗外昼夜颠倒,是万物起源。
透过林逢年的体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何为幸福。
4.0
自那以后,季柏林格外喜欢与林逢年进行肢体接触。
那时候他们初二,半大的少年,一点风言风语都足以变为吞噬人的猛兽。
季柏林除了林逢年外没有朋友,平时也只跟林逢年接触。
再加上这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住在山顶豪华庄园的季柏林是个短命鬼,也知道她家大业大不好惹,自然不会到她面前触霉头。
但身为她跟班的林逢年没少被学校的风言风语烦扰。
尤其季柏林会不分场合地在教室里牵林逢年的手,或者晃着胳膊撒些并不能令他心软的娇,季柏林不在乎,但每当这时,哪怕只是周遭的一点嗤笑声,林逢年都格外敏感。
十四岁的林逢年,正是好面子的年纪。
幼时本就因为黄种人外貌遭受过当地人的歧视,好不容易熬过来,又因为季柏林,一切回到解放前,又到起始点。
他们会在季柏林不在的时候叫自己乞丐,有些更加恶劣的男生,会恶意满满地用下流的眼神上下扫视他,问他要不要也对他们卖身,打两份工,挣两份钱,甚至还要上下其手。
林逢年攥紧拳头,承受不住怒气冲上去跟他们厮打一团。
课桌被掀翻,水杯被摔碎,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状况惨烈。
但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林逢年没有打过,反倒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
其他的同学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着,而自己被按在地上,上方一拳接着一拳,他视线模糊,伤痕累累。
他回想起季柏林曾经说,他是英雄,是骑士,是王子,是故事中散发光芒的正面人物。
现在的他在心里反驳,才不是,他不是英雄,不是骑士,也不是她期盼的王子,他就是一个无能为力,任由别人欺辱的小丑。
事情的最后,由回班的季柏林终止。
她大声喝止住对林逢年施暴的少年,狠狠甩了那个棕发少年一巴掌,用意大利语把那些人骂得狗血喷头,一个个像缩脖子鹌鹑。
林逢年被季柏林搀扶着,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瞬间的安静不是因为季柏林骂得话有多么难听,也不是因为堪堪一米六的她给人的压迫感有多重,而是她背后的季建桉给她的撑腰。
是托斯卡纳山顶庄园继承人的名头,是季氏唯一独生子的头衔,是哪怕她是个众所周知的短命鬼,但也都心知肚明,不能让她的死跟自己扯上关系。
所以其他人,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季柏林维护了林逢年,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带他去医务室,陪着他处理伤口。
但林逢年却开心不起来。
这一刻的林逢年,只觉得有些好笑,还有空虚与茫然。
他坐在病床上,仰着脖子任由校医嘴里唠叨,手上细致地用浸满药水的棉团给伤口消毒。
他忍着疼一声不吭,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浸满药水的棉团堵住,沉重到喘不过气,又湿淋淋地无人撑伞。
他必须承认,他对季柏林,有羡慕,有嫉妒,还有被她撞见自己吃瘪的丢脸。
一时之间,内心五味杂陈。
焦躁之下,在她搀扶着自己从病床上起身时,林逢年下意识重重甩开她的手,少女错愕的目光与停在原地的双手刺痛了林逢年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更加可悲了。
所以他筑起高高的堤坝,穿上骑士盔甲,把自己包裹起来,把季柏林的关心抵挡在外。
他说:“季柏林,以后在学校里不要跟我搭话,也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认识。”
少年尚处于变声期的粗糙嗓音是寒冬,是冰刃,席卷着暴风雪,把季柏林的心脏冻结,把她的肉身吞噬其中。
季柏林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她大概能猜到林逢年今天发生的事情跟自己有关,所以她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少年静默许久,最终还是答应:“好”
但随即又补充一句:“在外面我可以跟你保持距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5.0
林逢年那天没有跟季柏林回山顶庄园,他独自一人去找了父母。
半大的孩子,在外受了伤,感到委屈的时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的温暖,父母的怀抱。
林逢年并没有歇斯底里,他很平静,坐在久违的餐桌上,两年里,第一次问父母为什么要把他送去山顶庄园。
没有人回答,但父亲无可奈何的表情,母亲低泣的哭腔,说明了一切。
他们家是没有季家权势滔天,但在小镇上经营着一家中餐馆,并没有贫穷到需要卖子求荣的地步。
其实三人都明白,季建桉给的那笔钱是很富有,但他们并不需要,只是畏惧,所以低头。
所有的一切都摊开到明面上说,整个空间只余苦涩,林逢年感觉到与白天在医务室时如出一辙的窒息。
他想是因为,季建桉与季柏林的权力压迫,但也有一部分,是他终于愿意接受,早已被父母无可奈何地抛弃掉这个事实。
他体谅他们的不容易,却又无法避免地心生埋怨,归根究底,是自己并没有重要到能让父母豁出去一切。
他理解,所以沉默。
那晚林逢年并没有留宿,因为作为在外面保持距离的交换,他答应了季柏林,从今天开始,要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所以他借着这个由头,离开窒息的家,披星戴月地回到山顶别墅。
在路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林逢年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变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季柏林的狗,板上钉钉的,无法狡辩的事实。
林逢年不是傻子,季柏林表现的好似在玩扮家家酒的喜欢,他都看在眼里。
那天以后,林逢年在心里名正言顺地,把所有令他不幸的矛头都指向季柏林。
平常能避开就避开,再也没有主动跟她搭过话,虽然季柏林的主动没法拒绝,但也只是任由她肢体接触,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回复对方时也简短到不行,一副厌极了对方的模样。
但偶尔,只有很偶尔的时刻。
窗外月上树梢,夜空中星星点点,在季柏林静默又宽阔的卧室里,林逢年侧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会很轻柔地拨开她额角凌乱的发丝,不会挣开她紧紧揽住自己腰的胳膊。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季柏林义无反顾陪着他。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被遗弃在这硕大的庄园里,自生自灭。
他对季柏林的感情,是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
黑夜与白天就像是某道分界线。
他在夜晚展现对她的温柔,太阳升起后又害怕被她发现自己的亲近,所有的暧昧被夜色掩盖,只余白日的粉饰太平。
与她不经意间对视,会让他像受惊的刺猬,下意识竖起尖刺。
他是个慌乱,又笨拙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行走着,摸不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