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祭司今天也在逃命吗》而谈

2、出城 粮尽援绝，

　　祁月满转头，朝身后张望了一眼。

　　斜阳远坠，树影被拉得悠长，延绵接衔，次列覆盖，阴影交叠处似乎比周遭色泽更深暗一层，更稠密一分，又好像并无任何异状。

　　“平地也能崴一脚了，真是奇哉怪也，”她视线自虚空中掠过，跺了跺脚，拍拍腰间响颤不止的铃铛，安抚道，“好宝贝，什么都没有啊，别大惊小怪的，快快静下来吧。”
　　铃铛犹自震荡片刻，徒劳而止，祁月满亦不再耽搁，大步往前，很快走远了。

　　半奴停在原地，像一张诡异凸起的影子。
　　普通修士无法窥见这些人族和阴鬼媾和生出的异种，因为它们继承了阴物匿于暗影的习性，天生就能隐遁行踪。
　　可刚刚擦肩而过的瞬间，它分明察觉到了一丝注视。
　　这怎么可能呢？
　　它黝黑细长的舌头缠绕上苍白的獠牙，灰如死物的眼睛一直盯着祁月满的背影，直到确认她离开无异，才一头扎进香樟树影中，消失不见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本该走远了的祁月满闪身出现在了拐弯口。她眉目微蹙，面带厌烦地来到半奴消失的位置。
　　都说光系天赋百年难遇，玄妙非常，可除了夜里能当个灯笼使唤外，带给她的总是麻烦更多，譬如她这身对外总要费心编造一套说辞遮掩的灵力，譬如她这双看什么都跟瞧水墨画一样只有黑白灰的眼睛。
　　再譬如，当下这桩不该瞧见却瞧见了的麻烦。

　　说到底，光影相通，半奴常爱耍些藏身于影，自以为鬼祟隐蔽，百试百灵的伎俩，可在她这里，就像掩耳盗铃一样，吵闹极了，也碍眼极了。

　　只是城内有三千防阵在，怎么会突然钻出一个半奴来？

　　腰间铃铛又要剧烈摇晃起来，祁月满先一步攥住了它：“我知道，我看到了，我正在查，消停些，你吵得我头都要大了。”
　　铃铛在她手心撞来撞去，挣扎不过，终于彻底噤声了。

　　地面上树影间，在半奴消失的位置，一道残余的黑色踪迹淅淅沥沥延伸出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
　　这半奴走路，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己掉渣，适才祁月满回头时，借着跺脚的空档，将一缕光系灵力悄然注入地面，借着地隙融入了树影之中。
　　她这动作本就极为隐蔽，何况影随物而生，光无处不在，世间万物时时刻刻，无不寄身于这光影之中，瞬息之间，明一分暗一分的事，谁也不会察觉。

　　这些阴生之物见不得光，借树影穿行时，周身逸散的阴气丝丝缕缕，必然会被隐在树影中的光系灵力腐蚀，剥离下来，如同人行走会留下脚印一样，地面上也留下了阴物的痕迹。
　　只不过祁月满灵力微薄，追踪也只限于这几步之内，那半奴再远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

　　她蹲下来，抽出一张拓灵符，按在那半奴留下的痕迹上，顷刻间，原本空白的纸面浮现出道道如蛛网般细密的黑纹，这是半奴身上的阴祟之力。
　　除此外，拓灵符上还夹杂着好些明暗不一的线条，糊作一团，难以辨认出是什么颜色，祁月满叹口气，颇感头疼。

　　她自七八岁开始逐渐看不到颜色后，也想过许多法子应对，譬如有段时日总爱穿着大花布，好强迫自己死记硬背一堆红黄蓝绿，可后来她便发现，用处不大。
　　正午太阳正好时记住的颜色，和阴天雨天里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夕阳会覆给万物一层柔和的暖光，而树荫会在之上增加一层额外的冷调，这些在寻常人眼里的丰富多变，对祁月满只看得到黑白灰的世界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因为这意味着她背下的颜色又全盘失效了。

　　这深深浅浅，究竟在原有的色彩上增加了几分明度，又虚暗了几分？
　　一团乱麻，她不得而知。

　　祁月满试探着将那符纸拿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隐若现。她怔愣了一下，往左转身，背过太阳，将符纸举到眼前细看，其中有一道线条较其它都更为深暗些，绕来绕去，圈成了一个棒槌一样的图案。

　　难道是血？
　　她心里突然一凛，拓灵符上如果显出了血迹，代表三日之内这半奴至少杀过一人。

　　刚才仓促一瞥，那东西脖间似乎扣着一道环形的咒枷，难道城中竟有人与鬼族勾结，在暗中豢养阴物吗？
　　祁月满略一思索，滤去这些尚未查证的推测，在通讯玉牌上写下“城中金乌门有半奴现身”，末尾画上一个圆月标记，隔空传寄给了太祈阁的任副管事，这才匆匆起身，往太祈阁奔去。
　　城中时局纷乱，得尽快找回师兄。

　　寂静的路口偶有行人掠过。
　　当一切再度平息下来时，太阳已完全坠入远山，大地被吞没在无边的暗影中。香樟树对面的墙根下，一小片影子突然蠕动了起来，如水波一般散开，半颗青色的头颅悄然浮出。它灰败的眼睛凝射向她离开的方向，继而又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夜中。

　　******
　　“出城？今天！他疯了吧！”
　　祁月满站在太祈阁的委托接取台前，难以置信地问。

　　“谁说不是呢，你师兄看完委托非要接，我想拦也拦不住，”当值的任副管事头也不抬，调笑道，“你说你们城南的缺钱的话，可以去偷可以去抢，再不济来城北这边，讨饭也能活嘛，怎么都不值得把命搭上。赶在鬼月前头出城，那不就是有去无回？”
　　祁月满懒得做口舌之争，只道：“我师兄接的是哪一桩委托，劳驾给我看看。”

　　【梁恕之顿首：
　　吾乃中州修士，途径贵地，不想恰逢阴脉暴动，鬼瘴弥天。吾等被困迷阵半月不得出，今粮尽援绝，死伤过半，伏惟泣血，急求驰援。
　　报酬：……】
　　收录灵册上剩下的几行墨字扭曲作一团污迹，难以辨认。

　　这份委托写得语焉不详，情况却常见得很，无非是外州的修士初来乍到，不晓得朱州的路况情势，闯进雾瘴里迷了方向，多半撞上了半奴之类的阴物，被那些鬼东西缠得脱不开身了。
　　这本不算是什么麻烦事，只是七月近前，阴脉暴动的情况无法以常理去推测，再加上闭城之日突然提前，留给这些人回城的时间便不足五日了。

　　李世良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并非贪财莽撞之人，再说他修为不高，绝无可能在没有防阵的城外活过鬼月。
　　祁月满想不出是什么字眼触动了他，教他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出城搏一趟。

　　灵册年久失修，这会才缓缓显示出下一行字来：
　　【报酬：灵玉十颗，另有重谢。
　　地点：朱礼城外……】

　　祁月满深吸一口气。
　　说来惭愧，往日里莫要说十颗灵玉，就是半颗的活计，她二人也不曾抢到手过。

　　若是十颗……
　　若是十颗灵玉的话，出城拼上性命搏一搏，五日里也不是没有回来的可能！
　　只是中州老爷们虽然出手阔绰，这么有赚头的美差事，能轻易就落到她二人的头上吗？

　　祁月满心下警觉，兀自盘算着利弊，脑子里却控制不住的思绪翻飞，十颗白光灿灿的灵玉，先是在她眼里变成了五张出入南北的通行证，又变成了一座城北盖着琉璃瓦的教书院，最后干脆化成了九千九百九十只桥头铺子的烧鹅，滋滋冒着热油，扇着酥皮的烤翅，排着长队在她眼前扭捏而过。

　　祁月满咽了口口水，在心底哀叹一声：师兄，不能真是为了钱吧。

　　她开口问道：“任副，这后面部分怎么还是看不清，去的人多吗，具体位置是在城外何处？”
　　管事瞥了一眼：“许是阴气波动，仪器失灵，再等会就好了，上面都写着，自己看。”
　　祁月满追问：“还要等多久呢？”
　　管事道：“那就不好说了。”
　　祁月满将卷册一合，干脆道：“不等了，这份委托我也接了。”

　　“ 成啊，”管事漫不经心道，“先在这登记，晚上会统一报备上去，过三日批条下来了，会有通讯发到你令牌上，现在回去等通知吧。”
　　“又等？”祁月满茫然，指着一旁的传送阵道，“这委托一向不都是随接随走吗，我现在就想出城。”
　　管事道：“今时不同往日，没听说吗？祁氏那位飞扬专断的大小姐祁相君回来了，如今城中一切都要按着小祁家主定下的规矩走——鬼月迫近，禁止出城！”

　　祁月满怔住了。
　　祁氏当初有二女一子，圣灵祭当夜，长姐祁相君在中州求学，逃过了一死，后来便一直留在中州都城，收拢四散在外的族人，试图重建朱礼祁氏。
　　这个节骨眼上，她回来是要做什么？

　　祁月满眼睫低垂，追问道：“竟是如此，那我师兄呢，他今日是怎么出的城？”
　　管事道：“这不巧了嘛，李世良早上出的城，祁家的命令是午后方才传过来的，刚好错开了。”

　　祁月满心里一动，看来提前闭城的命令也是祁大下的了。
　　糟了，那李世良定然不知道闭城提前的消息，这城外她非去不可了。

　　太祈阁大堂狭长幽深，光线全靠墙上的十余盏灯烛照明。外间是委托接取处，里间则排满了书架，堆满了各类典籍档册。许多侍从穿梭其中，脚步忙乱。
　　管事催促道：“手脚都麻利些，近三年内，所有记载了半奴活动的资料都要找出来，备齐留用。”

　　一个侍从抱着书册过来，视线瞟到了祁月满腰间的蓝色腰带，嘟囔道：“城内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半奴在？金乌门离城南近，说不好是从南边跑过来的呢。”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再说这圆圈大侠神神秘秘的从不露面，他要真有发现半奴的本事，怎么不直接抓住那鬼东西去领赏呢，何必要告诉我们？说不定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寻我们消遣呢？”

　　“消你们的头！这匿名人传过来的消息从没出过差错，倒是你们这些懒骨头，一天天看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真干点活来推三阻四的，还不如南边来的小子伶俐勤快呢。”任管事说着，看向祁月满，“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怎么还不走？”

　　祁月满应声作揖，便要告退。
　　任副管事既收到了消息，半奴一事便可以暂且放下了。祁月满专心琢磨起出城的事来，传送阵就布在书架旁边，看守不算严密，可大庭广众之下，任副管事说不行，便不会允许任何人通行了。

　　祁月满只能惋惜离去，她快步出门，脚踏出门槛的刹那，微微侧头回视，双目间一层银光浮过，十来盏烛灯同时熄灭，屋内霎时一暗。
　　借着光影扭曲的一瞬，她学着之前半奴的把戏，将身形藏匿于暗影之中，直奔传送阵飞掠而去。

　　骤然灯灭，屋内众侍从不能视物，惊呼起来，乱作一团。

　　任副管事暗自道：果然是鬼月近了，阴气波动这般厉害，竟连灯烛法器也牵连到了。
　　随即对众人道：“不过是风起灯灭的罢了，你们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速速点灯，继续。”

　　说话间，她余光瞥见传送法阵晃动了一下，恰如水波泛起涟漪，忙回眸细看，却见阵中一片平静，未有丝毫变化。
　　难道是眼花了？

　　反倒是留在柜台上的委托灵册断断续续，到此时方才加载完毕，显示出了全部信息来。

　　【梁恕之顿首：
　　吾乃中州修士，途径贵地，不想恰逢阴脉暴动，鬼瘴弥天。吾等被困迷阵半月不得出，今粮尽援绝，死伤过半，伏惟泣血，急求驰援。
　　报酬：灵玉十颗，另有重谢；
　　地点：朱礼城外三十里，祁氏故宅小槐林；

　　切记：
　　阴鬼畏雷火！
　　勿信城外任何呼救声，活人已死绝！

　　接取委托人数：二十七；
　　返回人数：零。】

　　这时已无人在意。
　　卷册被任副管事顺手收回，丢进了杂物堆满的抽屉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