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群山有雨 月考后的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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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城三中的秋，是被连绵的阴雨和翻飞的试卷浸泡透的。开学一个月，高三（7）班刚经历完第一次月考的洗礼，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汗味和一种无声的硝烟味。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淼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面前摊着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数学：52、英语：61、物理：48……刺眼的红叉几乎覆盖了所有页面。而最下方，那张被单独抽出来、打印着作文题目的答题卡上，一个鲜红醒目的数字像烙印般灼烧着她的视网膜——30。
58分。对于一个曾经在省级“新荷杯”作文大赛上以《论群山之脊》斩获一等奖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响亮的耳光。更讽刺的是，卷首那个瘦劲有力的批注：
“立意奇崛，惜乎辞藻堆砌，逻辑散乱，离题万里。”——殷其遥
江淼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写的是《雨锁重楼》，一篇借暴雨中的废弃教学楼隐喻自身困境的杂文。字字泣血，句句是她被病痛和留级阴影反复碾压后的心声。她甚至在里面藏了只有陈老才懂的暗语——关于山涧溪流与命运堤坝的搏斗。她以为……至少这篇文字，能穿透那个省城千金冰冷的面具，让她看到一点点真实的、挣扎的灵魂。
结果，只换来一句“辞藻堆砌，离题万里”？
“淼姐，你作文多少？” 同桌王成成凑过来，声音压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窥探。江淼高一时的余威犹在，加上她留级生的身份和那点“不好惹”的气场，班里敢主动招惹她的人不多。
江淼“啪”地一声把作文纸反扣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关你屁事。”
王成成讪讪地缩回头，跟斜前方的杨童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窃窃私语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悄蔓延开：
“听说没？淼姐作文才30？我的天，她高一可是咱们学校的门面……”
“嘘！小声点！你懂什么，人家殷老师是省里来的，标准能一样？”
“也是，陈老那会儿就宠她，写什么都给高分。现在遇上硬茬子了吧？”
“我看是江淼自己飘了，留级留得心气都没了，你看她其他科……”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江淼的耳朵。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不仅仅因为分数，更因为这份“离题万里”的评价，像否定了她全部的痛苦和挣扎，把她珍视的、用以对抗病魔和绝望的文字，贬得一文不值。
讲台上，殷其遥正在分析月考作文的得失。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肤色更冷，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在江淼低垂的头上略作停留，没有波澜。
“本次作文题《窗》，意在考察观察生活、提炼哲思的能力。” 殷其遥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情绪，“大部分同学能抓住具象的‘窗’，但立意流于表面。真正优秀的文章，需要让‘窗’成为心灵的投射，照见更深的困境或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学习委员胡静，“胡静同学的《窗外有青山》，切入点虽小，但情感真挚，由教室之窗联想到知识改变命运的希冀，结构清晰，得分56，是本次最高分。”
胡静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羡慕的低语。
江淼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讲台。56？胡静那篇四平八稳、充满了正确废话的作文？她写的《雨锁重楼》哪里比不上？就因为不够“阳光”？不够“正确”？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被彻底否定的委屈，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心脏隐隐作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月考分析到此为止。” 殷其遥合上教案，目光再次投向全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肃然。“开学一个月，班级工作基本理顺。今天，我们需要正式确定语文课代表的人选。”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江淼的方向。高一高二，这个位置一直是她的，像某种天赋的特权。
江淼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尽管心还在因刚才的耻辱而抽痛。这是她仅存的、证明自己还没彻底烂掉的阵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几个和陈老关系好的同学投来的、带着鼓励意味的目光。
殷其遥没有看江淼，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像在宣读一份客观评估报告：
“经过开学以来的观察和本次月考的综合评估，我认为，语文课代表需要具备极强的责任心、稳定的状态和扎实的语文基础，以协助老师完成各项教学任务，并能在班级起到积极的引领作用。”
江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责任心？她最近确实借着上厕所的由头逃过两次晚自习。稳定的状态？她昨天还在语文课上因为胸闷趴了一会儿。扎实的基础？那张30分的作文卷子还反扣在她桌上，像个巨大的讽刺。
“因此，” 殷其遥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江淼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江淼同学，基于你近期的学习状态和月考表现，我认为你目前暂时不适合担任课代表一职。”
轰——！
江淼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话在反复回荡：“暂时不适合……不适合……”
剥夺。公开的、毫无情面的剥夺。在她最狼狈、最需要一点支撑的时候，把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扯了下来，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看到胡静惊讶地张大了嘴，看到王成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到胡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复杂的、或许是同情的光？更多的，是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无数根芒刺，扎在她裸露的伤口上。
下课铃像是某种赦免。江淼几乎是撞开桌椅冲出了教室，连书包都没拿。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只想逃离那片让她窒息的空气。走廊里喧闹的人声在她耳边模糊成一片噪音，胸腔里心脏狂跳的钝痛和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殷其遥清晰冷静的声音，似乎正在和教研组长通话：
“……是的，江淼的底子确实非常好，高一那篇《论群山之脊》很有气象……但现状堪忧，状态极其不稳定，心理包袱太重……课代表需要的是稳定输出和表率作用，她目前承担不了……对，我选了胡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江淼最敏感脆弱的神经。“底子好”？“现状堪忧”？“心理包袱”？“承担不了”？** 原来她在殷其遥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连收发作业都“承担不了”的废物？
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砰！” 江淼猛地推开门，巨大的声响打断了通话。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愕然抬头。
殷其遥握着话筒，看着门口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的少女，眉头蹙起：“江淼？有事？”
江淼的目光死死钉在殷其遥脸上，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停在办公桌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的哽咽而嘶哑变形：
“为什么…凭什么？” 她指着桌上那张刚刚打印出来、墨迹未干的“语文课代表任命书”，上面胡静的名字清晰刺眼。“高一高二……都是我！陈老在的时候……一直是我！就因为一次月考？就因为……我考砸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控诉。
殷其遥放下话筒，示意旁边被惊动的老师稍安勿躁。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与江淼对视，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江淼，这里是办公室。注意你的态度和音量。”
“态度？音量？” 江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合着屈辱的怒火滚落下来，她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滑下脸颊，“殷老师！省城来的特派员！你是不是觉得……剥夺一个学生仅存的一点……念想，看着她在所有人面前丢脸……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只有像胡静那样……四平八稳、会写‘窗外有青山’的……才是好学生？！我写的《雨锁重楼》……就那么……一文不值？！你根本……根本就不懂！”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越来越急促，心脏的抽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手猛地挥过桌面！
哗啦——！
那个端放在殷其遥教案旁边的、属于陈老的旧紫砂茶杯，被她失控的手臂狠狠扫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办公室。褐色的茶渍和深紫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淼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像是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悔恨瞬间淹没了她。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其遥的目光，从地上的碎片，缓缓移到江淼那张被泪水、愤怒和绝望彻底摧毁的脸上。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审视，而是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办公室的灯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温度。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重量。一声沉闷的惊雷撕裂了压抑的天空，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地砸向大地，瞬间将整个世界吞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雨声狂暴，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场彻底失控的冲突奏响的哀歌，也像预示着某种被彻底冲刷的命运。
冰冷的雨声里，江淼看着地上紫砂杯的残骸，听着窗外倾盆的暴雨，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将她最后一点力气也彻底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水泥地上。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窗外的群山，在滂沱的雨幕中，彻底失去了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汹涌无情的潮水，彻底漫过、吞噬。
而殷其遥，依旧站在办公桌后，沉默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杯子，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在暴雨声中崩溃的少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扉页上那个冰冷的、属于“殷其遥”的名字。窗外的雨，倒映在她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解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群山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