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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面 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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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城八中教学楼后墙的爬山虎被晒得发亮,叶尖的露珠坠在半空,风一过,“嗒”地砸在走廊地面,洇出个小小的湿痕。高二(3)班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值日生用板擦擦黑板的沙沙声,混着前排两个女生压着嗓子的笑——“今天的晨会有眼福了你看江延今早为演讲穿的白衬衫,是不是跟偶像剧男主一样?”“得了吧,哪有亓嵊好看,他前天在篮球场那个三分球……”话音没说完,李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教室里的笑谈像被掐断的弦,戛然而止。
女孩就跟在李老师身后。她身上的衬衫是雾蒙蒙的蓝,领口那根细带没系紧,松松垮垮地垂着,被风掀起个小小的角,扫过颈侧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昨晚在这里被碎玻璃划到的地方,还贴着片隐形创可贴,碰着有点痒。
李老师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周穗正好抬眼。斜斜的阳光从走廊切进来,落在她脸上:眉峰是自然的圆,眉尾却微微沉着,像有话堵在喉咙口;眼瞳黑得发浓,睫毛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层毛茸茸的阴影,把昨晚没睡够的红血丝遮得严严实实;鼻梁高挺,山根处有道极浅的弧度,鼻尖却圆乎乎的,透着点没长开的稚气;嘴唇是天然的粉,唇线清晰得像画过,此刻轻轻抿着,唇角往下压了压,又刻意往上扬了扬,最终停在一个算不上笑、却比平时柔和的弧度上。
“这位是新转来的周穗同学,”李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手里捏着的花名册边角有点卷,“从南城来的,大家多照顾。”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后排男生转笔的“嗒嗒”声。擦黑板的男生板擦捏在手里忘了动,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靠窗的女生把刚探出去的脑袋缩回来,发丝蹭过窗玻璃,发出细弱的声响。孟瑶坐在第三排,正对着小镜子调整校服领口的蕾丝花边,看见周穗的瞬间,镜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抽屉——她的目光在周穗脸上绕了圈,又飞快落回自己的蕾丝上,像被烫了下似的,嘴角却立刻堆起笑:
“周穗同学好呀!我叫孟瑶,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呢。”
周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这女生的睫毛是假的,根根分明得像小扇子,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眼底却藏着点打量的光。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比昨晚在巷口吼“别碰我”时,软了不止三分。
“南城是不是特别大呀?”孟瑶歪着头问,语气甜得发腻,“我表姐说那里的商场有七八层,比咱们镇上的百货楼大十倍呢。”她说着,悄悄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块高仿某手表——表壳上的水钻掉了两颗,是去年生日时妈妈给买的。
周穗没接话。她对南城的商场没什么印象,“还好。”她含糊地应了句,目光已经飘向窗外。
李老师组织着班级:“周穗,你坐林晓语旁边吧,她性子活,能带你熟悉环境。”
最后排靠窗的女生“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新同学这里!”她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发红的胳膊,上面还有蚊子咬的包,
“我叫林晓语,我妈今早给我带了梅子干,超酸,你要不要尝一个?”她说话时,嘴里还含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周穗走过去时,听见孟瑶跟前排女生的讨论,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能飘到最后排:“南城来的怎么看着冷冷的?好像不太想跟咱们说话呢……”
“才不是!”林晓语猛地回头,声音脆生生的,“新同学是害羞吧!”她把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梅子干塞到周穗手里,“给你,酸醒了就不害羞了!”
周穗捏着那颗梅子干,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声。她低头时,看见林晓语的帆布鞋鞋头磨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的白袜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比昨晚巷口那些锃亮的皮鞋的黑风衣,顺眼多了。
课间操铃响时,周穗第一天来还不用去操场。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指尖捏着那颗没拆的梅子干,望着远处田埂上的稻草人。风掀起她衬衫的衣角,吹得领口那根细带飘起来,像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不去做操?”
身后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栏杆。周穗回头,撞进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里。
是个男同学。
他斜倚在(1)班的门框上,黑T恤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淡的疤——新的是条红印,旧的已经变成银白色,像爬着几条细蛇。额角那道疤更显眼,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颜色比皮肤深半度,却奇异地没破坏那张脸的好看,反而添了点野气。眉骨高得像小山,眼窝深,瞳仁是偏冷的黑,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偏偏鼻梁挺得笔直,唇线清晰,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把乖戾和少年气揉在一起,比江延那种规规矩矩的好看,多了十倍的攻击性。
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是昨晚巷口那片混乱里的吗?她的记忆还裹着酒气,只记得有个身影朝她压过来,她抬手推了一把,好像还踹到了什么硬东西……是他的胳膊?还是后背?具体的脸,模糊得像被水汽蒙住的镜子。
亓嵊看着她。
雾蓝衬衫,飘着的细带,还有那双白得晃眼的鞋——和昨晚那个打走那一批人,眼神狠戾却坏事的女生,慢慢重合。只是此刻她的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的锋被刻意收了,连靠在栏杆上的姿势都透着点安静,像只收起爪牙的猫。
他认得她。
眼前的女生和那天晚上判若两人。没有酒红色的裙摆,没有冷冽的香水味,蓝色衬衫干干净净,连头发都梳得规矩。可她皱眉的样子,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冷,和转身时脖颈绷起的线条,分明和巷口那个踹飞黑风衣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他认得她
踹中他肋骨时,眼神里的狠;认得她骂“滚远点”时,唇瓣抿紧的弧度;甚至认得她当时被风吹乱的发梢扫过他手背时,那点柔软的触感——和此刻垂在肩侧的发丝,一模一样。
可她在看他,眼神里却只有纯粹的陌生,像在看一个搭讪的陌生人。
亓嵊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喉结动了动,差点就要说出那句“你不认识我了?”
亓嵊直起身,慢慢走过来。他很高,站在周穗面前时,阴影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新同学?”他问,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周穗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指尖的梅子干被捏得更紧,糖纸都有点皱了。“嗯。”她的声音又冷了些,刚才在班里伪装的那点温和散了,像冰面裂开条缝。
“亓嵊。”他报上名字,目光落在她飘着的细带上——昨晚被风吹得缠在了他的手腕上,此刻却系得松松垮垮。
周穗没接话,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她只想快点回教室,离这个莫名有敌意的男生远点。
擦肩而过时,亓嵊闻到她发间的香味。不是昨晚的酒气,是种很淡的、像青草的味道,钻进鼻腔时,让他想起巷口那盏快熄灭的路灯——她当时醉得身形在抖,却还是能抬脚踹他的肋骨,力道大得要命。
他看着她的背影,衬衫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领口的细带还在飘。靠回栏杆上时,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疤,而肋骨处那里还隐隐作痛。
有意思。
他低笑了声,望着(3)班的窗户,周穗已经坐下了,林晓语正指着漫画书跟她说话,她微微偏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像画了道浅浅的线。
他倒要看看,这副样子,她能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