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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章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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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竹舍的竹长得愈发茂密,遮得院里常落着碎金似的光。
岳断山学不会熬药,火候总掌握不好,药汁不是太苦就是太淡。江寻竹就坐在廊下看他忙乱,手里摩挲着那支断过的笛,时不时咳两声,声音里却带着笑。等岳断山把黑乎乎的药碗递过来,他也不挑剔,仰头就喝,末了咂咂嘴:“比当年石屋里的粥,强多了。”
岳断山便会红了耳尖,转身去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都带着点藏不住的软。
江寻竹的腿还是不利索,阴雨天疼得厉害,夜里常睡不着。岳断山就抱着他坐在窗边,用断山剑的剑鞘给他焐腿——那剑鞘被他摩挲了十几年,温凉得正好。他话少,只会一遍遍地摸江寻竹眉骨上的疤,那里的皮肤虽不平整,却比任何珍宝都让他上心。
“还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虫。
江寻竹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锁骨的旧伤:“早不疼了。”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就是你总摸,快把疤给摸平了。”
岳断山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些。窗外的竹影晃啊晃,像极了那年在岳山石屋里,江寻竹吹笛时晃动的衣角。
有回南境的旧友来看江寻竹,见了岳断山,忍不住问:“当年他害得你家破人亡,你真就一点不恨了?”
岳断山正给江寻竹剥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橘子汁溅在他手背上,黏糊糊的,像当年江寻竹咳在他剑上的血。
他没看那友人,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江寻竹嘴边,声音平平静静的:“前阵子他腿疼得厉害,夜里偷偷爬起来想自己煎药,结果摔在灶台边,半天没爬起来。”
说到这儿,他喉结动了动,低头看见江寻竹正睁着眼睛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我进去时,他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看见我就笑,说‘你看我这记性’。”岳断山的指尖轻轻拂过江寻竹的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浅得快要看不见了,“你说,这样的人,我怎么恨得起来?”
江寻竹忽然别过脸,咳得厉害了些,肩膀微微发颤。岳断山连忙拍他的背,却摸到一片湿——是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痕。
友人识趣地走了。院里只剩下他们俩,竹影在地上晃,风里飘着药香。
江寻竹转过身,把脸埋在岳断山胸口,声音闷闷的:“其实那天摔了,我没笑。我就是怕你看见我哭,又要皱眉头。”
岳断山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得他眼眶发烫。他想起这六年江寻竹拖着断腿乞讨的日子,想起他被海盗折磨时咬碎的牙,想起他抱着那块刻着“岳”字的木牌沉进漩涡的决绝——原来这人从来不是不怕疼,只是疼的时候,总想着别让他看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吻了吻江寻竹的发顶。那里沾着阳光的味道,还有竹舍特有的清芬,是他等了六年、盼了六年的味道。
远处的竹浪沙沙响,像谁在吹一支没结尾的笛。岳断山抱着怀里的人,忽然明白,恨是什么早就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怀里这人咳一声,他的心就颤一下;这人眉骨的疤疼了,他的骨头缝里就跟着发酸。
原来恨被爱消磨后,不是把碎镜片粘得看不出裂痕。
是知道那裂痕里藏着多少血和泪,却还是愿意把自己的手,放进对方带着裂痕的掌心里。是竹舍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时,你眼里的我,和我眼里的你,都带着伤,却都笑着。
就像此刻,江寻竹在他怀里蹭了蹭,咳声渐轻,呼吸慢慢匀了。岳断山低头看他,月光落在他带疤的眉骨上,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摔了,别憋着。我皱眉头,不是嫌你,是疼。”
风穿过竹林,带着南境的暖,也带着北境的清,悄悄裹住了竹舍里相拥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