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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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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疏尘睁着通红泪眼,不聚焦地盯着某处,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与楚子衿的点点滴滴。
陆疏尘本是苏州城一将军之子,十一年前,遭歹人陷入迫害,被屠满门。他亲眼见过了血亲挚爱被杀,那年他不过七岁。从将军府的个狗洞钻出来,浑身血污的他,拼了命地跑,狂风吹得他眼泪扑簌簌流,也不敢停下。
他慌不择路,他知道,官兵迟早会发现将军府的小少爷不见了,出来找他。可他太小,还不识路,只能在七拐八扭的胡同里乱跑,下个转角,猛地撞上一个人,那是楚子衿。
楚子衿那年不过十二岁,但体格比起七岁的陆疏尘,还是高大很多的,陆疏尘撞得够呛,体力也因逃命耗尽,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
楚子衿看他浑身血污,在地上挣扎,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神色,最后还是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你怎么回事,从哪跑出来的。”陆疏尘身上的衣服花纹繁复,料子华贵,一看便不是平凡人家。
“将军府。”陆疏尘很累了,跑不动了,把头埋在楚子衿肩窝。
楚子衿往将军府那边望了一下,离得不算近,却仍能见到滔天火光。他霎时明白了什么,垂下眼,眼睫敛下万千心绪,最后似是下定什么决心,拍了拍陆疏尘的背,抱着他往梨香苑走。
他温柔的举动似平安抚了陆疏尘,加之七岁孩童本身便体力不足,没走几步,便伏在楚子衿怀里睡着了。
第二日,陆疏尘醒来,便是在楚子衿的房间里了。楚子衿睡在床的外侧,他睡在内侧,楚子衿还没有醒,陆疏尘便悄悄开始观察起这个他的救命恩人。
楚子衿的睫毛很长,此时垂落,如同一片蝴蝶残翅,盖住眼睑,鼻梁笔直高挺,平添了几分坚韧之感,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离近了看甚至能看到淡淡紫色的血管。可此刻,他的唇却惨白,眉也紧紧拧着。
陆疏尘的目光在楚子衿的脸上肆意逡巡,下一刻,便对上一双乌黑的瞳仁。他毕竟还是小孩,马上闭眼假寐,以为楚子衿便不会发现了。
真是,傻得可爱。
最终是楚子衿先开口:“睡醒了,就起来吧。”十二岁的年纪正是个子长得最快的时候,楚子衿拿了两件比较小的衣服丢到床上给陆疏尘穿,自己也开始更衣。
“你叫什么名字?”楚子衿问。
“陆策。”
“可有表字。”
“陆疏尘。”
“陆疏尘。”这名字在楚子衿心间转了一圈,旋即笑了一下,“疏远离尘世,远离污浊。好名字。”
“你呢?”陆疏尘已经穿好了衣服,却有点大,松垮地挂在他身上。
“楚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给孩子取这个名,父母应当很恩爱吧。
可恩爱的父母,怎么却舍得把孩子送来学戏呢。
“好了,我带你去洗漱,然后下去用早膳吧。”
楚子衿就这样,成为了陆疏尘的哥哥。
陆疏尘很懂事,楚子衿说动戏园子留下陆疏尘,废了很多心思,把他捡回来那天晚上,还被戏班子的班长狠狠打了一顿,他一声不吭,生生挨下来,最后是周姐心疼他,才劝动班长,同意他留下陆疏尘。陆疏尘一直很听话,只是先开始的几个月,陆疏尘总闷闷的,动不动就找个小角落蹲着偷偷哭,楚子衿知道,他是想他的家人了。
七岁的小孩,一朝成了孤儿,任谁看了也不由得感叹命途多舛,陆疏尘的坚强已经是出人意料了。
每到这时,楚子衿总把他抱起来,温柔地哄,小孩子的精力很有限,哭累了,陆疏尘就会趴在他肩膀上睡觉,楚子衿总会望着天边的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陆疏尘终于学会把伤心和仇恨埋在心底,也不怎么哭了,只是很依赖楚子衿。梨香苑里多了个脸上挂着奶膘,天天跟着楚子衿跑的小孩。
楚子衿十五岁时,便开始登台唱戏了,只一次,便名动苏州城,成为梨香苑的台柱子。
一朝成名,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送陆疏尘去读书塾。无论戏园子的人如何说,他借让陆疏尘学戏,为此遭了好多训诫。
这世道,戏子的地位,是最低下的。他自己遭受过了流言蜚语,便不忍让陆疏尘再遭受一遍了。
陆疏尘上书塾的第一月,便和同学起了争执。他曾是将军府的小少爷,纵使缺了这么多年的学业,也仍出类拔萃,何况这三年,楚子衿也一直亲自教导他的功课。因此,陆疏尘一来这里,便名列前茅。
楚子衿去接他时,他整个人灰扑扑的,手上头上都挂了彩,小臂上还有个鲜红的牙印。在透着夜。楚子衿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去了先生。先生书房里,有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在大哭,看见了楚子衿,便恨恨地瞪了一眼。
“先生,阿策给你添麻烦了,敢问此事是如何发生的?”楚子衿并未同那小孩置气,温柔谦和地问。
那教书先生并非蛮不讲理的人,自然对楚子衿并没什么别的看法,便如实告诉他。
原是那小孩见不得陆疏尘处处胜过他,便让同伴孤立他,陆疏尘本不甚在意,那小孩却变本加厉,甚至直接在陆疏尘面前辱骂他,陆疏尘便再忍不住,动了手。
将军府曾经的小少爷,下手自是拳拳到肉,那小孩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过父母今日忙于帮工,没能来私塾。
楚子衿向先生道了歉,又赔了那小孩儿两银子,便牵着陆疏尘走了。
“阿策,现在没有别人,你告诉哥哥,你缘何打他。”
陆疏尘不讲话。
“阿策,你若连我也不肯讲,那哥哥要生气了。”
“哥哥……。”不是他不肯讲,是他怕讲了,楚子衿该要伤心了。
“他骂了我,是不是。”楚子衿很平缓地问,他的嗓音干净,温暖,他从来都这么对陆疏尘说话。
“没有的事。”陆疏尘突然大声说。
楚子衿停下来,蹲下身,一双深黑的含情目定定地盯着陆疏尘的眼睛,陆疏尘不自然地把眼神错开。
他撒谎了。楚子衿太了解他撒谎的小动作。
他不再逼问陆疏尘了,这事仿佛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那件事过了半个月,楚子衿给陆疏尘找了一户人家作养父母。
那户人家朴实善良,却子孙福薄,不曾生育,才有了收养一个的念头。这是楚子衿千挑万选才找到的,只是离梨香苑有点远,往后再见恐怕有些困难了。
过两日便是陆疏尘的生辰,楚子衿计划,他生辰一过,便送他走。
他不想陆疏尘再因为他遭受世人鄙夷的目光和非议。
生辰那天,他带陆疏尘去了集市,给他买了糖葫芦,油糕,又带他去醉香楼吃了晚膳,才牵着他的手,慢慢往梨香苑走。
苏州的夜景很美,有货船在码头停靠,形形色色的人穿梭,灯火通明,热闹繁华。天上的星子明亮,月亮不见影踪,应当是与荷花一同入眠了。
楚子衿心乱如麻。
第二日,他们将陆疏尘送去了那富农家里,他告诉陆疏尘,他要回家乡见见父母,路程太远,不方便带他,等他回来,带来接他。
陆疏尘不愿,十一岁的小少年,抱着哥哥的腰不让走。
楚子衿还是走了,任陆疏尘如何撒泼,哭闹,不曾回头。只是在马车上,偷偷红了眼眶。
日子仍是一天天地过,楚子衿每天在戏园里唱戏,他本不需要唱得这样勤,只不过忙一点,他就没空去想陆疏尘了。
谁也未曾想到,五个月后,陆疏尘跑回来了。
那天夜里,楚子衿在梨香苑里闲逛,想着哪天能去那富农家看看陆疏尘,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里高喊“捉贼了!捉贼!”楚子衿刚听到这声,下一刻,一个人影从黑夜里跑出来,楚子衿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人影便猛地抱住他。
很熟悉的拥抱,是陆疏尘,他似乎长高了,已经达到楚子衿的下巴。楚子衿感觉到他在抽噎,叹了口气,轻轻上下抚摸陆疏尘颤抖的脊背。
戏园子里的小厮侍卫围上来,楚子衿也挥挥手让他们散去。
陆疏尘的双臂紧紧抱着楚子衿,不肯松手。楚子衿便任他抱着,好一会儿,陆疏尘哭累了,楚子衿才把他的手拿下来,牵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是偷偷跑回来的,三十里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走了一天一夜,脚磨破了,血把鞋都浸湿。
夜色太浓,楚子衿没看见他一身的伤,等回房点起灯,才发现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并非那户人家虐待他,是他为了跑出来,爬到院子里高高的树上,又从树上跳出围墙。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摔得浑身是伤,终于跳出来,又长途跋涉,水米未进,楚子衿给他上了药,心疼得红了眼眶。
第二天早,楚子衿独自去找那户人家,给他们道歉。那户人家也是明事理的,见陆疏尘对楚子衿如此,便也不强求了。
等他回来,已是中午了。他刚踏进梨香苑,他的丫环怎么便急匆匆跑来,“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小公子非要去找您,我们都快拦不住了。”
楚子衿几乎是一路跑回房间的,他打开门,浑身染血的陆疏尘窝在床边,像一头被抛弃的小兽。
他现在长高了,不像小时候,楚子衿可以很轻松地把他抱起来,他现在只能把生闷气的陆疏尘拉过来,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陆疏尘不理他,他就一直哄。
楚子衿嘴都讲干了,陆疏尘才被哄好,双手也反抱住楚子衿。
“哥,别不要我。”
楚子衿只觉得被愧疚淹没了,他摸了摸陆疏尘抱着他的手。
“嗯,不会不要你。”
后来的十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个小小一只,跟在楚子衿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哥哥”的小男孩也长大了,长得比楚子衿还高了半个头。楚子衿从未忽视他的教育,也从没忘记他将军府遗孤的身份。陆疏尘便也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任谁看了都是一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