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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寒气 ...

  •   次日一早,迟栀收拾了行李回学校。

      这么一间小小的平房,屋檐上已落满雪。家里的陈设依然同外婆离开时那样。她看了一眼,眼底泛酸,最终沉默着退了出来,锁上了门。

      门外,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院子里静静地,但能听到隔壁陈阿姨院子里养的鸭子在叫。

      在回依宁的大巴车上,迟建东打了电话过来。

      满满一车人,老式的按键手机。即使没有开免提,迟建东的声音也依然能被周围听到。

      “我昨晚合计了一下,你现在手里有没有现钱?她应该有留钱给你了吧。你去把她剩下的退休金都取出来然后来我这儿。”

      “你爸我认识的阿姨帮你找了个活。不用交钱,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拿三千工资嘞,待遇很不错的!”

      “我不去。”迟栀静静听对面讲完,淡声回。

      她转头望向窗外。九月至十月,东北大部分庄稼已经收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草垛和霜打过的麦秸。

      苍茫的黑土地经过两日的初雪,远看已经雪白一片。只有一些陡坡和沟壑里还有些未覆盖上雪的地方能看到土地原本的颜色。

      听到回绝后,迟建东的声音立即扬高了几分:“你这孩子怎么好赖不分?我还能害你?”

      对方扯着嗓子喊:“你自己在那儿谁管你?你那个赌鬼舅?他没把你卖了就不错了!那个亲妈死了都不管的畜生,你留那边搞不好到时候死了都没人知道。”

      迟栀心知肚明,说是认识的阿姨,大概就是迟建东现在的相好。所谓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其实就是让她进厂。这样他们就不用再给她出一分钱,也解决了迟栀过去要跟他们一家三口住一起的情况。

      对于迟建东的新家庭而言,迟栀只是个要钱的“累赘”。

      “死了也不会麻烦你。”她回。

      “你真是个犟种,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生——”

      迟栀挂断了电话。以至对面责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巴车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莫名压抑。有几个周围的人刚刚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正好奇地往迟栀这边看。

      女孩却转头望向窗外。

      初雪落了,道路两旁的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偶尔路过几株万年青倒还是绿的,但不是夏秋的浓绿,而是一种近乎黑色调的灰。

      大巴车里开了暖风,可惜暖空气沉不到下方。迟栀忘记换成棉鞋,而脚上这双运动鞋显然已经有些薄了。

      她在座位上跺了跺,企图让自己暖和起来。

      —

      回到学校时,刚过了下午第一节课。

      迟栀回宿舍放了行李,又去班主任办公室消假条。对方正在批改班级作业,旁边叠了厚厚一沓卷子。

      “这还有一个月都要期末了。”他看了眼迟栀,有些担忧:“你缺了这么久的课,还能跟上么?”

      班主任没有说的很直白,但迟栀能猜出来。她落了大半个学期的课,对方怕她会影响班级期末总成绩。

      对方叹了口气,收了迟栀的假条:“这两个月各科进度都不少,你自己上点心吧。别到时候影响期末再分班。”班主任说着,没再抬头看她。

      迟栀明白,如果期末成绩很差,自己甚至可能没法留在重点班。

      “我知道。”迟栀说了声谢谢老师,沉默地回了班级。

      当时班里正在上数学课。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满了复合函数式的各种表达。

      二班的数学老师是今年刚返聘回来的女教师,戴着银边框的老花镜,整个人瘦瘦的,看上去却总是不怒自威。

      迟栀在门口敲了敲说了声报道。老师的讲课突然背打断,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迟栀在全班的注视下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平时发的作业和卷子都放在你桌膛里了。”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同桌的男生低声对她说。

      迟栀往桌膛里看了一眼,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平时发下来的卷子和作业册。但她仍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

      下午放学时,迟栀没去食堂,课间连同后面整堂晚自习,她都在补之前落下的内容。

      直到晚自习放学,一整层楼的学生乌泱泱的从各自班级出来。迟栀没看到骆萱,自己顺着人流回了宿舍。

      十月末十一月初,夜晚的气温已经到了零下。没有了太阳的余温,风已经有了刺骨的意味。

      迟栀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挨着风快步走回宿舍楼。

      一楼走廊的灯光很暗,灯罩里夹杂了不少飞蛾的尸体。

      迟栀已经一个月没回宿舍了。下午也只是回来放了趟行李就匆忙回到教学楼。到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她推开门进去,原本还说着话的几个人却忽然沉默下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仿佛迟栀一个月不在,再回来就变成了“不速之客”。

      “迟栀,你回来了啊。”隔了几秒,蒋欢先出声打破僵局。后面另外两人也见状补充了一句:“你好久没来,我们都以为你不念了呢。”

      “没,之前是家里有事。”她淡声说。

      或许是迟栀的突然回来打破了原本已适应好的宿舍氛围。几句寒暄结束后,不大的女生寝室内很快就陷入了沉默。

      四个女孩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再说话。迟栀回到自己的位置将床铺好,又收拾了课本准备去自习室。

      而这时,几米外传来敲门声。

      离门最近的蒋悦开了门。迟栀抬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骆萱。迟栀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

      楼道里的灯光很昏暗,但她看得出对面的局促和紧张。

      “你还好么?”骆萱一边问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仿佛害怕迟栀会悲伤过度做出不理智的事。

      “我还好。”她点点头。

      骆萱像是松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嗯,你没事就好。”

      迟栀看着对方说完后眼睛向下瞄着,看上去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迟栀问。

      “没。”骆萱很快否认,但整个人看上去局促且紧张。

      “嗯,你不是给我发信息了嘛。我刚刚回宿舍才看到,就想着过来看看你。”她说,“看到你状态还好我就放心了。”

      迟栀看得出来对方心里藏了事,但没有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

      —

      次日正午放学,等迟栀和骆萱到食堂时,各窗口早已排满了人。

      迟栀挤在人群中间,目光游离着。三号窗口的队伍一点点前移。很快轮到了她。

      食堂阿姨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站在窗口里面。迟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学生卡贴在了刷卡机上。很快,上面一块窄长的小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着四十七块八——这是她离校之前未用完的钱。

      她看着数字,有些迟疑。

      “你要吃什么?快点,后面还排队呢。”见迟栀一直在窗口犹豫着,里面负责打菜的阿姨显然有些不耐烦。一边用手里的铝勺敲了敲装菜的托盘,一边催促说:“钱不够就去充。”

      随着铝勺子敲托盘的声音铛铛得响,有目光从四面投射过来。

      “可以只打一个菜么?”迟栀问。

      隔着玻璃,对面的阿姨显然愣了一秒,但不耐的表情很快又浮现在脸上。“要哪个?”对方问。

      迟栀伸手指了一下。那人以极快的速度舀了一勺放到托盘里递过来。迟栀接过,低着头逆向穿过人群。

      过了一会,骆萱赶了上来,追在迟栀后面问:“你怎么吃这么少?”

      “没事,这些够了。”迟栀回。

      外婆的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更别提还欠了很多外债。这些钱最终肯定需要有人来还。迟栀自己手里除了零散的几十,已经再没有多余的现金。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没钱了之后要怎么办。

      幸而学校食堂有免费的汤、咸菜和米饭。她想,自己在学校总不至于饿死。能省则省,等放假再去看看有没有招学生的兼职。

      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平时总有话题能说个不停地骆萱今天却是罕见的沉默。

      “迟栀,你有想过以后么?”半晌,对面忽然说。

      以后?迟栀低下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摇了摇头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可能……要转学。”骆萱忽然说。

      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周围是喧闹拥挤的食堂。过道里来来往往都是正在找位置的人或刚吃完离开的人。唯独骆萱和迟栀之间的空气格外安静。

      “转学到哪里?”迟栀问。

      “香港。”骆萱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避开了迟栀的视线,“我妈最近在那边稳定了,希望我过去。我爸也觉得在那边读完会更好申请留学。”

      迟栀听着,喉咙间有种涩感,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这是好事啊,正好你妈妈也在那边,可以照顾你。”

      “大概什么时候走?”

      “应该就是下周,在期末之前过去。”骆萱犹豫了一下,“之前你在忙家里的事,所以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其实我不想去。去了那边也没有认识的人。”

      “人往高处走。你有这样的机会要好好把握。”迟栀说,“能出去看看另一个世界不是很好么?”

      其实,那是她所向往的。

      只是连迟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片大兴安岭,甚至只是这个冬天。

      “嗯。”骆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骆萱走的那天是她爸爸来接。黑色宝马停在宿舍楼前的雪地上格外显眼。迟栀在宿舍里看着骆萱收拾好东西,又帮忙将行李一点点搬到楼外的车里。

      打包时,两个女生都没怎么说话。

      清北班的宿舍大多是双人间。骆萱的室友看上去忧心忡忡,怕骆萱走后宿管会把她安排到别的宿舍。

      走出宿舍楼门,凛冽的冷空气迅速扑面而来。骆萱的爸爸看到她在帮忙拿被子,很快搭了一把手接替她将那包被子抱到了车上。

      “你是迟栀吧?都变成大姑娘了。”骆萱爸爸看了她一眼说,“初中那会儿还像个小女孩,现在更漂亮了。”

      迟栀知道此时应该说谢谢这样的客气话。可喉咙却有种涩感。她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住校生的东西并不多。只搬了两趟,迟栀再回头去看时,骆萱床上和柜子里就已完全空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放好东西,后备箱关上。她看着骆萱坐到了副驾驶上。车窗微微降下来。

      “我去了那边还会给你发信息的,要记得回我。”骆萱忽然抬头对她说,“换号的话也要告诉我啊。”

      迟栀站在车外,看到对面的少女眼底有些微红。

      “我会的。”她回。

      话说完,两个人挥手再见。迟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最终逐渐消失在视野,举起告别的手才慢慢放下。

      热闹终于平静,周遭只剩下冰雪、沉默的树和她自己。

      未来她们相隔甚远,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可惜她们又太年轻,并不擅长告别。

      迟栀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最终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宿舍。现在是午休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109,推开门。三个室友已经午睡了。

      她们宿舍的门已经有些年头了,开关时就算再注意也难免会出一点声音。迟栀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尽管已经很注意,但铁床还是很轻的吱呀了一声。

      她这边刚躺下,住在对面下铺的蒋悦就明显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翻了个身,转而对着墙。

      迟栀睁着眼睛,没有丝毫困意。

      她失神地看着头顶的木板。周围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外婆走了,骆萱也走了,原本熟悉而安稳的世界在短短一个月里分崩离析。

      虽然人生总有离别,但迟栀仍觉得这些离别过分突然,心里空得可怕。

      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雪花正一片片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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